1992年的七月,靠山屯的雨水格外多。
高考结束后的那半个月,陈凡几乎把前半辈子缺的觉都补了回来。每天睡到日上三竿,起来吃一碗姑姑做的手擀面,然后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发呆。右手断指处的伤己经好利索了,新长出来的肉嫩粉粉的,摸上去软得像婴儿的皮肤,但骨头茬子还露在外面,白森森的,看着瘆人。他不遮不掩,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把手架在椅背上,让太阳晒着。
苏清越每天都来。有时候带本书,有时候带副扑克牌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消磨时间。村口的老槐树下多了两个下棋的老头——张真人和王老五,一个臭棋篓子,一个更臭的棋篓子,马走日象走田的规矩都没完全弄明白,但两个人下得津津有味,有时候一步棋能琢磨一炷香的工夫。
陈凡看着他们,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。没有雷法,没有请神,没有赵无极,没有钱德利。不用结印,不用画符,不用在半夜被噩梦惊醒。他像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年,刚刚结束高考,等待成绩,对未来充满期待——又或者说,对未来的苦难一无所知。
但他知道,这种宁静不会持续太久。钱德利走的时候撂下的话,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——“一个月后,如果你还是这个态度,就不是我来找你了。”掐指一算,一个月快到了。
七月二十二日,大暑。一年中最热的一天。
陈凡正在院子里帮姑姑晒辣椒,村口突然响起一阵自行车铃声。那个送信的邮递员每个月来两三趟,每次来都是这种动静——先按铃,再扯着嗓子喊名字,像是怕整个村子的人听不见。
“陈凡!陈凡!有信!”
陈凡放下手里的辣椒,擦了擦手,走到门口。邮递员从绿色帆布包里掏出两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他,笑着说了一句让他心跳骤停的话:“恭喜啊,录取通知书!”
陈凡接过信封,手在发抖。左手,不是右手。右手己经没有手指可以发抖了。信封上的字他认识——长春中医药大学。他报的第一志愿。
苏清越从隔壁院子跑过来,头发都没来得及扎,散在肩上,像一匹黑色的绸缎。她看见陈凡手里的信封,脚步慢了下来,眼睛首首地盯着那个牛皮纸袋子。
“你的?”她问。
“我的。”陈凡说,“你的应该也到了。”
邮递员从包里掏出另一个信封,递给她。苏清越接过信封,没有立刻拆,而是看着陈凡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,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拆吧。”陈凡说。
苏清越深吸一口气,撕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通知书。白底红字,上面印着“长春中医药大学”几个大字,下面是“中医学专业,本科,学制五年”。她看了三遍,然后抬头看着陈凡,眼眶红了。
“我考上了。”
陈凡也拆开了自己的通知书,一样的白底红字,一样的“中医学专业”。他把通知书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我也考上了。”
院子里,姑姑正端着盆子出来倒水,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,愣了一下。她也读过几年书,认得上面的字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:“长春……中医药……大学。”念完之后,她手里的盆子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
“凡娃子!你考上大学了?”她的声音尖得把院子里的鸡都吓飞了。
陈凡还没回答,姑姑己经哭了。她捂着脸,蹲在地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王老五从屋里跑出来,看见姑姑蹲在地上哭,以为出了什么事,脸色都变了。等他看见陈凡手里的录取通知书,脸色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像笑,又像哭。
“老五,凡娃子考上大学了!”姑姑哭着喊道。
王老五走过来,从陈凡手里接过通知书,看了半天。他的字认不全,但“长春中医药大学”那几个字他认识。他把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还给陈凡,转过身,蹲在墙根底下,点了一根烟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烟点了几次都没点着。
小雅放学回来,书包都没放下就冲进了院子。她把陈凡的通知书抢过去,举在手里,像举着一面旗帜,绕着院子跑了三圈,嘴里喊着“我哥是大学生了”。跑完之后,她一头扎进陈凡怀里,哭得稀里哗啦。
“哥,你太厉害了……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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