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开后的第五天,钱德利又来了。
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。他身后跟着三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,都戴着墨镜,面无表情,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他们站在院子门口,一字排开,像三堵墙。钱德利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头发打了发蜡,油光锃亮地往后梳着,手里没提皮包,而是夹着一支烟,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没弹,就那么任它挂着。
苏清越第一个看见他们。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,手里的被单还没抖开,就僵在了半空中。从那三堵墙一样的男人身上,她感觉到了和钱德利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的气息——不是人的气息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那个东西藏在钱德利身后三个人的身体里,像冬眠的蛇,蜷缩着,等待着。
“陈凡。”苏清越的声音很轻,但陈凡听见了。
他正在屋里看张真人给他带回来的那本道书,右手缠着纱布,左手翻页,动作很慢。听见苏清越叫他,他抬起头,透过窗户看见了院子里的人。他没有慌张,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,从炕上下来,穿上鞋,走出了屋子。
钱德利看见陈凡,咧嘴笑了。那笑容还是那么职业,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,但这一次,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第一次来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而是一种更沉稳的、志在必得的笃定,像是一个棋手在中盘就己经算清了最后十步。
“陈凡,想好了吗?”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皮鞋踩灭,皮鞋锃亮,踩在泥地上印出一个深深的鞋印。
“想好什么?”陈凡站在门口,左手垂在身侧,右手藏在袖子里。
“把东西卖给我。”钱德利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陈凡,“这是转账凭证。三十万。你只要在合同上签个字,这钱就是你的了。三十万,够你在省城买一套房子,够你妹妹读完大学,够你姑姑后半辈子吃喝不愁。”
三十万。
1992年的三十万,是一个天文数字。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不到两百块,一年下来也就两千多块。三十万,够一个普通人不吃不喝攒一百多年。靠山屯最有钱的万元户王老五,攒了一辈子也不过万把块。三十万,整个村子的人加起来都拿不出这么多钱。
苏清越的脸色变了。她看着那张转账凭证,手指在发抖。她不是没见过钱,但三十万——这是她想象不到的数字。她看了一眼陈凡,陈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从钱德利手里接过那张纸,低头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,把纸递了回去。
“不卖。”
钱德利的笑容凝固了。他盯着陈凡看了足足有五秒钟,像是不相信自己听见的话。“你知不知道三十万是多少钱?你一个高中生,一年学费才多少钱?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三十万是多少钱。”陈凡打断他,“但你出的价太低。”
钱德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容不一样,不是职业性的笑,而是发自内心的、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踏进陷阱时的那种笑。“嫌少?可以谈。你想要多少?”
陈凡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在赌。赌钱德利背后的人比钱德利更想要赵无极的魂魄,赌对方出的价码远不止三十万,赌钱德利只是来探底线的。奶奶说过,对付贪心的人,最好的办法是让他觉得你比他更贪。
“三百万。”陈凡说。
钱德利的笑容消失了。他身后的三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,步伐整齐得像军队里的仪仗队。苏清越挡在陈凡面前,手伸进布包里,攥住了铜镜。那面铜镜是新的,是张真人回靠山屯后用桃木和青铜重新给她做的,虽然比不上原来那面,但对付一般的脏东西足够了。
钱德利抬手制止了身后的人。他看着陈凡,眼神变了,不再是审视,不再是算计,而是一种认真的、重新评估对手的目光。
“三百万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的滋味。“陈凡,你知道三百万是什么概念吗?你一个——”
“我知道三百万是什么概念。”陈凡再次打断他,“但你背后的人出得起。他要的不是赵无极的魂魄,是赵无极。他要用赵无极的一魂一魄控制赵无极本人,让赵无极给他卖命。一个好用的、修炼了几十年邪术的傀儡,值不值三百万?”
钱德利沉默了。他的嘴唇微微抿紧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。那丝意外很短暂,但陈凡捕捉到了。他猜对了。钱德利背后的人,要的不是魂魄,是赵无极这个人。他想用魂魄当锁链,把赵无极拴在自己身边,当狗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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