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靠山屯的头几天，陈凡几乎没出过屋。

不是不想出，是出不去。右手的断指处发了炎，肿得比原来粗了一圈，纱布拆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皮，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和暗红色的烂肉。张真人用盐水给他清洗伤口，疼得他把枕头咬烂了两个。左腿的枪伤在阴天的时候格外疼，像有人拿锥子往骨头缝里扎，他整夜整夜睡不着，翻来覆去地盯着天花板。

姑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，炖鸡、炖鱼、炖排骨，把他当月子婆一样伺候。王老五每天早出晚归干活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陈凡屋里看一眼，也不说话，就站在门口瞅几秒钟，然后转身走。小雅放了学就趴在陈凡炕沿上写作业，写完作业给他念课本，念得磕磕巴巴的，但念得很认真。苏清越住在隔壁屋，每天过来给他换药、喂药，把张真人开的方子一剂一剂地熬好，端到他面前，看着他喝完才走。

张真人在村子里住了下来。王老五把自己以前住的厢房收拾出来，给他腾了一间屋子。张真人也不客气，住了进去，每天在院子里打太极、看书、熬药，偶尔跟王老五下下棋，日子过得比在龙虎山还舒坦。只有陈凡知道，张真人的伤没好利索，夜里经常咳嗽，咳得很厉害，有时候能咳出血丝来。他不说，张真人也不说，两个人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
一切看起来都在慢慢好起来。但陈凡知道，暴风雨还没来。

黄二爷安静得不正常。从陈凡回到靠山屯到现在，它一次都没有出现过。没有托梦，没有纠缠，没有派李强来传话。太安静了，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，黑云压城城欲摧，但一滴雨都没有。柳家前辈也沉寂了，小黑蛇从他回来那天在后山露了一面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。陈凡去找过，但那个山洞像是被人搬走了一样，怎么找都找不到。

“它们也在观察你。”张真人说，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，手里端着茶杯，眼睛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后山，“黄二爷想知道你在龙虎山经历了什么，伤了多重，还有多少战斗力。柳家前辈不是不想见你，是不敢在黄二爷眼皮底下见你。它们也在等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
“等什么时机？”陈凡问。

“等你露出破绽。”张真人的眼神变得很深，“你身上有赵无极的一魂一魄，这是所有邪修都梦寐以求的东西。谁拿到了它，谁就能控制赵无极，让他为自己所用。黄二爷想要，赵元朗想要，还有那些你不知道的、藏在暗处的人，都想要。”

陈凡的手不自觉地伸进怀里，摸了摸那颗灰色的珠子。珠子冰凉，里面的那张脸闭着眼睛，像在沉睡。赵无极的一魂一魄，这是他手里唯一能制衡赵无极的东西。一旦丢了，赵无极恢复完整，就算奶奶的魂魄还在，他也拿赵无极没办法了。

“那怎么办？”苏清越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药碗，脸上满是担忧，“总不能天天揣着，寸步不离吧？”

“没有办法。”张真人叹了口气，“只能等。等陈凡的伤养好，等仙家力量恢复，等时机成熟。在这之前，我们只能守。”

“守得住吗？”苏清越问。

张真人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远处的后山，眉头紧锁。他也不知道守不守得住。黄二爷不是一个人，它背后是黄家几百年的势力。赵元朗不是一个人，他背后是天师府的半壁江山。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、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敌人，他们都在等。等陈凡露出破绽，等他撑不住，等他死。

“守得住。”陈凡突然开口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，“这里是我家。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
苏清越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，里面有疲惫，有伤痛，但还有一种让她心安的、沉稳的力量。那力量不是来自雷法，不是来自仙家，不是来自任何人。那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，从血里熬出来的，从三年的磨砺、一个月的生死里淬炼出来的。

“药凉了。”苏清越把药碗递给他。

陈凡接过碗，一口气喝完，把空碗递回去，嘴角挂着一丝药渍。苏清越用袖子给他擦了擦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。

张真人别过头去，假装没看见。

变化是从第七天开始的。

陈凡正在院子里练剑，左手握着青铜剑，一剑一剑地刺向面前的一棵老榆树。剑尖在树干上留下一个一个的小坑，木屑飞溅。他的左手比在龙虎山时稳了很多，但力量还是不够，刺进去的深度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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