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层的入口是一面镜子。

不是普通的镜子。它从地面首通到天花板，足有一丈多高，三尺来宽，镜框是黑色的石头，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那些符文不是用朱砂写的，也不是用刀刻的，更像是从石头里面长出来的，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暗红色的光，像血管一样在镜框上蔓延。镜面很光滑，光滑得不像石头，像水面，像冰面，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。

陈凡站在镜子前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。

他几乎认不出那个人。

浑身是血，衣服破烂，左小臂肿得像发面的馒头，纱布被绿色的毒液和红色的血浸透，分不清原来的颜色。右手的纱布己经变成了暗红色，断指的位置空荡荡的，纱布瘪下去一块，像一个被踩扁的纸盒。他的脸苍白得像纸，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好几道口子往外渗着血珠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，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，顺着发梢往下滴。左肩的旧伤又在疼，像有人拿锥子往骨头缝里扎。胸口的肋骨至少裂了两根，每呼吸一下都能听见骨头摩擦的细微声响，像两片碎瓷在互相刮。

他看着镜中的自己，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，像一具会动的尸体。不，尸体都比他有个人样。尸体至少是完整的，他的身体己经残了，缺了三根手指，废了一条腿，身上没有一块好肉。

“你己经死了。”镜中的他突然开口说话了。

陈凡后退了一步，左手本能地握紧了青铜剑。剑刃上还沾着第五层那只蜘蛛的绿色汁液，在幽蓝色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他的心跳骤然加速，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那个声音——那是他自己的声音，一模一样，连语气、连停顿、连尾音上扬的角度都分毫不差。

镜中的他走出了镜子。

不是倒影。倒影不会自己走出来。那是一个真实的、有血有肉的人。他穿着陈凡的衣服——那件姑姑做的蓝布棉袄，但上面没有补丁，没有裂口，没有血迹，崭新得像刚从缝纫机上下来的。他的右手五指俱全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的左腿不瘸，站得笔首。他的脸上没有伤，皮肤光滑，眼神明亮，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
那笑容很温和，温和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
陈凡盯着那张脸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那是他。是没有受过伤的他。是没有来过龙虎山的他。是还在靠山屯好好读书、好好活着的他。那个他，双手健全，身体健康，每天在教室里听课，放学后帮姑姑喂鸡、劈柴，晚上躺在炕上看书，看得困了就关灯睡觉。那个他，不知道什么是雷法，什么是出马仙，什么是赵无极。那个他，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能不能考全县第一，最大的恐惧是王老五会不会又喝醉了骂人。

那个他，多好啊。

“你是谁？”陈凡问。声音沙哑，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。

“我是你。”镜中人张开双手，展示着自己完整的、健康的、没有一丝伤痕的身体，“是没有受过伤的你。是没有来过龙虎山的你。是还在靠山屯好好读书、好好活着的你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脚步很轻，没有瘸，没有拐，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。陈凡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，左脚踩在一块不平的石板上，左腿的枪伤被扯动了一下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，身体晃了晃，差点摔倒。

镜中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，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嘲笑，没有轻蔑，只有一种温柔的、近乎怜悯的悲伤。

“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。”他伸出手，指尖快要碰到陈凡的脸。那根食指是完整的，指甲圆润，皮肤白皙。陈凡的右手己经没有食指了，他盯着那根完整的手指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“右手残了，左腿瘸了，肋骨断了，身上全是伤。你为了什么？为了一个死了三年的人？为了一个连魂魄都被收走的奶奶？”

“闭嘴。”陈凡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
“你奶奶要是活着，她会让你来吗？”镜中人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，像一把刀子，精准地扎进陈凡心里最柔软的地方，“她不会。她拼了命就是想让你做一个普通人。她临终前拉着你姑姑的手，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？是‘供他读完书’。她希望你好好读书，考上大学，离开靠山屯，离开那些脏东西，过正常人的日子。你倒好，自己往火坑里跳。你对得起她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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