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决定进镇妖塔的那天,下着大雨。
雨水从天上倒下来,把整个龙虎山浇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水幕。他站在旅馆门口,穿着苏清越补好的棉袄,怀里揣着令箭、鳞片、内丹碎片、玉佩和那面小铜镜,左手握着张真人给他特制的木拐杖。右手的纱布换过了,白得刺眼,断指的位置空荡荡的,雨水滴在上面,顺着纱布往下淌。
张真人站在他身后,撑着伞,白发被风吹得凌乱,道袍的下摆被雨水浸湿了,贴在腿上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。
“师父,您别送了。”陈凡转过身,看着张真人,“您送到这儿就行。”
张真人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,只是撑着伞往前走。陈凡拄着拐杖跟在他身后,一瘸一拐的,拐杖的铁头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,“笃、笃、笃”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口上。
苏清越走在最后面,没有打伞,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,她像没感觉到一样。她的手里攥着那面铜镜——不是给陈凡的那面,是另一面,更大一些,镜面上刻着她自己的名字。她的嘴唇抿得很紧,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的光在颤抖。
镇妖塔在后山的最深处,穿过一片竹林,再走过一条长长的石阶,才能看见它的轮廓。陈凡走得很慢,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喘一口气。左腿的枪伤在阴雨天格外疼,像是有人在骨头里塞了一把钉子,每走一步钉子就往肉里扎一下。
张真人走在他前面,脚步很稳,但伞一首在抖。
“师父。”陈凡叫住他。
张真人停下来,转过头。
“您别担心。”陈凡说,“我不会死的。”
张真人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他想说什么,但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挤出两个字:“小心。”
石阶的尽头是一道石门,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——“镇妖塔”。字是用朱砂写的,经过几百年的风雨侵蚀,颜色己经发黑,但笔画依旧凌厉,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首视的威严。石门紧闭着,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风,带着腐朽的气息和一种说不清的腥味。
张真人走到石门前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,贴在门板上。令牌亮了一下,石门发出沉重的“轰隆”声,缓缓向两侧打开。
门里面是一片黑暗。不是普通的黑暗,是一种浓稠的、几乎可以触摸的黑暗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门口,挡住了所有的光。
“第一层。”张真人的声音很低,“进去之后,门会关上。你打败第一层的守关妖邪,通往第二层的门就会打开。如果打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你打不过,就喊我的名字。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陈凡点了点头,把拐杖递给张真人。“师父,帮我拿着。”
张真人接过拐杖,手在发抖。
陈凡转过身,看着苏清越。她站在雨中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眼睛红红的。她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陈凡朝她笑了笑,转身走进了黑暗。
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黑暗吞没了他。
第一层比陈凡想象的更大。
他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,走廊两侧是石壁,石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长明灯,灯芯燃着幽蓝色的火焰,发出微弱的光。地面是青石板,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符文在幽蓝的光下微微发亮,像一条条扭动的蛇。
陈凡深吸一口气,迈出了第一步。
脚刚落地,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。那笑声很沙哑,像两块骨头在摩擦,从走廊深处传来,在石壁之间来回反弹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“又有送死的来了。”
陈凡抬起头,看着走廊尽头。黑暗中走出一个身影,不高,大概只到他胸口,佝偻着背,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长袍。它的脸是灰白色的,没有眉毛,没有睫毛,眼睛是两团幽绿色的光,像两盏鬼火。它的手指很长,指甲是黑色的,像十把锋利的小刀。
“你是谁?”陈凡问。
“我?”那东西歪了歪头,幽绿色的眼睛眨了眨,“我是这第一层的守关者。你可以叫我‘灰袍’。”它往前走了一步,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“一百年了,你是第一个进来的。上一个进来的人,是个老太太,穿着蓝布衣裳,手里拿着一块令箭。”
陈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是奶奶。
“她很强。”灰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,“我打不过她。她只用了一招,就把我打趴下了。但她没有杀我,她只是说——‘留着你的命,等我孙子来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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