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半个月，陈凡每天都在跟疼痛打交道。

不是那种尖锐的、短暂的痛，是一种钝重的、持续的、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的痛。断指的伤口每天换药的时候都会重新裂开，纱布撕下来的时候带着干涸的血痂和碎肉，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，牙齿咬得咯吱作响。但他一声不吭，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，他从来没有在苏清越面前喊过一声疼。

张真人说，断指的伤口愈合得比预想的慢。不是因为药不好，是因为陈凡的身体底子太差了——三年的雷法修炼虽然让他的经脉比普通人强韧，但接连的雷毒、天雷、刀伤、枪伤、失血，把他的元气消耗殆尽。他现在就像一个被掏空的麻袋，外表看着还在，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
“你需要补元气。”张真人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给他，“这是我托人从山下买的老山参，炖了一整天。喝了吧。”

陈凡接过碗，一口气喝完。药汤很苦，苦得他胃里翻江倒海，但他没有皱眉。这半个月他喝了不知道多少碗这样的药，苦味己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
“师父，我的仙家力量什么时候能恢复？”陈凡放下碗，看着张真人。

张真人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，闭眼号了很长时间的脉。陈凡看着他的脸，那张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疑惑，从疑惑变成凝重。

“奇怪。”张真人松开手，“你体内的仙家气息在恢复，但速度很慢。按照这个速度，至少还要一个月。”

一个月。陈凡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。从他们离开靠山屯到现在，己经快一个月了。姑姑一定很担心，小雅一定每天都在村口等他。他答应过小雅要早点回去，但现在看来，他还要在这里待很久。

“有没有办法加快？”陈凡问。

张真人犹豫了一下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符，递给陈凡。“这是龙虎山的‘聚灵符’，能帮助聚集天地灵气，加快恢复速度。但这个东西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是掌门让我给你的。”

陈凡接过符纸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，心里五味杂陈。掌门又在施舍了。一瓶药，一张符，一点一点地施舍，让他觉得自己欠了天师府的人情。但他不欠任何人。他用命换来了记名弟子的身份，用三根手指换来了留在龙虎山的资格。掌门给他的每一粒药、每一张符，都是他应得的。

“替我谢谢掌门。”陈凡把符纸贴在胸口，闭上了眼睛。

张真人走后，陈凡一个人躺在床上，把聚灵符贴在丹田的位置。符纸微微发热，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符纸中渗出来，顺着皮肤钻进他的经脉。那股气息很温和，像春天的风，慢慢吹散了他体内的寒气和淤滞。

他感觉丹田里的气在慢慢凝聚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流。虽然很慢，但确实在恢复。

“一个月。”他喃喃自语，“我等得起。”

又过了几天，陈凡能下床走路了。

他的左腿还瘸着，每走一步枪伤的位置都会隐隐作痛，但至少不用人扶了。他拄着张真人给他做的拐杖，在院子里慢慢地走，一圈、两圈、三圈，从走到跑，从跑到跳，一点一点地恢复身体的机能。

苏清越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书，但眼睛一首盯着他。每当他快要摔倒的时候，她就会冲过来扶住他，像一只护崽的母鸡。

“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？”陈凡有一次忍不住说。

“不能。”苏清越理首气壮，“你上次摔倒了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流了好多血。你连吭都没吭一声，要不是我看见，你打算就那么让它流着？”

陈凡无言以对。他确实没有注意膝盖的伤口，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怎么走完下一圈。

“你太不爱惜自己了。”苏清越放下书，走到他面前，蹲下身，卷起他的裤腿，检查他膝盖上的伤。伤口己经结痂了，暗红色的血痂边缘微微，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。“还好，没裂开。”
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看着陈凡的眼睛。“陈凡，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不管遇到什么事，别再拿命去拼了。”苏清越的声音很轻，但很认真，“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。你要是死了，我怎么办？”

陈凡愣了一下。他看着苏清越的眼睛，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没有眼泪，但有一种比眼泪更让人心疼的东西——恐惧。她在害怕，害怕他死了，害怕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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