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醒来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他躺在旅馆的床上,浑身缠满了纱布,像一具被包裹好的木乃伊。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,混着血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腐臭味——那是伤口化脓的味道。他想动一下右手,但手指没有反应。他低头一看,右手的纱布只包到手掌,上面三根手指的位置是空的。
断了。真的断了。
他盯着自己残缺的右手看了很久,心里反而很平静。在昏迷之前他就知道了,那三根手指留不住。被砍断的时候他亲眼看见它们掉在地上,他甚至还记得它们掉落时发出的声音——轻微的、干燥的“啪嗒”声,像枯树枝折断。他想过接回去,但当时没有条件,后来也过了接续的时机。三根手指,无名指、中指、食指,就这么没了。
“你醒了?”苏清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她端着一碗药走过来,眼睛红肿,眼下有深深的青黑,显然又是几天没睡。她把药放在床头柜上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手在微微发抖,“烧退了。你昏迷了五天,一首高烧不退,张真人说你差点烧成傻子。”
“五天。”陈凡喃喃重复了一遍。五天,比他预想的要长。他以为自己最多昏迷两三天,没想到身体比他想象的更脆弱。左肩的伤口、腹部的贯穿伤、右腿的枪伤、后背的刀伤,再加上断指、雷毒的后遗症、失血过多——他的身体像一件被反复修补的破衣服,到处都是补丁,到处都是裂痕。
苏清越端起药碗,用勺子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他嘴边。陈凡张嘴喝了,药很苦,苦得他皱眉头,但他没有停下来,一勺一勺地喝完了整碗。喝完药,苏清越把碗放下,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凡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的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凡打断她,“三根手指,没了。”
苏清越的眼泪掉了下来,无声地砸在她的手背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“张真人说,如果当时能及时处理,也许能接上。但你在天罡阵里待了太久,出来的时候手指己经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但眼泪止不住,又掉了下来。
陈凡看着她哭,心里反而很平静。不是不难过,是难过也没有用。手指断了就是断了,哭不回来,也接不回去。他反而想起了奶奶——奶奶的手也是残缺的,左手的小指少了一截。他小时候问过奶奶,手指怎么断的,奶奶只是笑了笑,说“跟人打架打掉的”。现在他明白了,那不是跟人打架,是跟鬼打架,跟仙家打架,跟命打架。
“别哭了。”陈凡用左手笨拙地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。左手也在发抖,左肩的伤让他的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力气,手指碰到她的脸时软绵绵的,像没有骨头。“三根手指换一条命,不亏。”
苏清越抓住他的左手,贴在脸上,哭得更厉害了。“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?你被抬出来的时候,浑身是血,右手的骨头都露出来了,左肩上还嵌着一把斧头,张真人拔了好久才出……我以为你活不成了……”
陈凡没有说话,只是让她哭。他知道她憋了很久。从雷渊到藏经阁,从引天雷到入门试炼,她一首在忍,一首在他面前装作坚强的样子。现在他醒了,她终于可以不用忍了。
苏清越哭了很久,最后哭累了,趴在他床边睡着了。她的手还握着他的左手,指缝交叉,掌心贴着掌心。陈凡没有抽回来,就让她握着。他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不是没有想法,是想法太多了,挤在一起,反而什么都想不清楚。
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,门被推开了。张真人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看见苏清越趴在床边睡着了,放轻了脚步。他把粥放在桌上,走到床边,把手指搭在陈凡的手腕上,闭眼号了一会儿脉。
“脉象比昨天好多了。”张真人松开手,看着陈凡的右手,眼神暗了一下,“手指的事……是我没本事。如果我能早点冲进天罡阵……”
“师父。”陈凡打断他,“您冲不进去的。天罡阵只有试炼者能进,外人进去,阵法会自动升级。您来了,只会让我更难。”
张真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在床沿上坐下。他看着陈凡缠满纱布的右手,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愧疚。陈凡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他在想,如果他当初没有教陈凡雷法,没有带他来龙虎山,陈凡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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