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走出镇妖塔的时候,月亮己经偏西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塔里待了多久,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,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残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像一个被揉碎的人形。
张真人还在门口等他。
老人的白发被夜风吹得凌乱,道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水,手里的伞早就收起来了,拄在地上像一根拐杖。他看见陈凡出来,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,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。张真人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的,是怕的。陈凡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颤抖,从指尖传到手臂,从手臂传到肩膀,像一场无声的地震。
“你出来了。”张真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是三天没喝过水,“你活着出来了。”
“我拿到赵无极的一魂一魄了。”陈凡从怀里掏出那颗灰色的珠子,举到张真人面前。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灰光,里面那张模糊的脸像是在沉睡,又像是在窥视。
张真人看着那颗珠子,眼眶红了。他没有伸手去接,只是盯着珠子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把压在胸口几十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一点。“你奶奶要是知道,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陈凡把珠子收回怀里,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奶奶会不会高兴。奶奶把木盒留给他,是希望他能自己面对赵无极,不是希望他变成一个残废。他现在这个样子,右手废了,左腿瘸了,肋骨裂了,身上没有一块好肉,连走路都费劲。奶奶要是看见他这个样子,一定会心疼得掉眼泪。
苏清越站在石阶的中间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嘴唇冻得发紫。她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,衣服上的水还在往下滴,脚下的石板己经被滴出了一小滩水洼。她看见陈凡出来,没有冲过来,没有哭,只是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,又像两汪泉水,映着陈凡残缺的身影。
陈凡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苏清越伸出手,握住了他残缺的右手。她的手很凉,在发抖,但她握得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。她的拇指轻轻着纱布的边缘,那里空荡荡的,缺了三根手指。她的指尖触到那处凹陷的时候,停了一下,然后握得更紧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颤,但脸上没有泪,“回家。”
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像三棵并排生长的树,根系交缠,枝叶相触。陈凡走在中间,左边是苏清越,右边是张真人。两个人都在扶着他,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,但谁都没有松开。
回到旅馆的时候,天己经快亮了。苏清越扶着陈凡在床上躺下,给他脱掉破烂的棉袄,拆掉身上浸透血污的纱布。左小臂的毒伤己经发黑了,从手腕到肘关节,皮肤变成了紫黑色,摸上去硬邦邦的,像一块冻肉。伤口周围的肉翻开着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,有一股腐烂的甜味。苏清越用盐水给他清洗伤口,盐水碰到烂肉的时候,陈凡的身体猛地绷紧了,牙关咬得咯吱作响,但他没有喊疼,只是把床单攥得皱成一团。
张真人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,在火上烤了烤,把陈凡左小臂上的烂肉一点一点地剜掉。每剜一刀,血就涌出一股,苏清越就用纱布按住止血。陈凡看着那把刀在自己的肉里进进出出,看着黑色的烂肉被一块一块地扔进铁盘里,看着自己的血把整条纱布染成红色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不是不疼,是疼到一定程度,反而感觉不到了。
处理完左臂的伤,张真人又开始处理他的右手。断指处的伤口己经发炎了,肿得比原来粗了一圈,纱布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皮,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和三根白森森的骨头茬子。张真人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,从药箱里拿出一包白色的药粉,撒在伤口上。药粉碰到肉的瞬间,陈凡感觉像是有人拿烙铁按在了他的手上,疼得他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他咬着枕头,一声不吭,枕头上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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