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坟地回来的路,比去的时候更冷。
风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,吹得人透心凉。姑姑走在前面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,背影单薄得像张纸。我跟在她身后,怀里揣着那个红布包,感觉那是这世上唯一的热源。
靠山屯的土路尽头,就是姑姑家。
那是一座典型的东北土坯房,墙皮脱落了不少,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草。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柴火垛,一只黑毛老母鸡正刨着雪找食吃。
“到了。”姑姑停下脚步,声音有些发颤。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满是愧疚,“凡娃子,以后这就是你家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,一股热气夹杂着旱烟味扑面而来。
姑父王老五正坐在炕头上抽旱烟,脚底下摆着一双沾满泥雪的靰鞡鞋。看见我们进来,他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吧嗒”吐了一口浓痰。
“回来了?”他的声音冷冰冰的,听不出一点情绪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姑姑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“老五,凡娃子……”
“进屋吧,外面冷。”王老五打断了她,站起身来,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刮了一遍,“凡娃子,既然来了,有些丑话我得说在前头。”
我站在门口,没敢往里迈。
“第一,家里不养闲人。你虽然是读书的料,但要是敢偷懒,或者在学校惹事,立马给我滚回那个破庙去。”
“第二,家里粮食紧。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,饭量大,但别指望顿顿有饱饭。能吃饱就行,别挑肥拣瘦。”
“第三,”王老五顿了顿,眼神变得有些阴狠,“小雅是女孩子家,以后你要避嫌。虽然你是她哥,但毕竟大了,别动手动脚的,让人看见笑话。”
姑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急声道:“老五!你说啥呢!凡娃子才十五,小雅才十三,他们都是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?知人知面不知心!”王老五瞪了姑姑一眼,“我是怕这孩子命硬,把小雅也给克了!”
“姑父。”
我突然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王老五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话。
我抬起头,首视着他的眼睛:“我陈凡虽然命苦,但还没下贱到要占表妹便宜的地步。我来这儿,是为了读书,为了活着。只要您供我读书,别的,我什么都不想。”
王老五眯起眼睛,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突然冷笑了一声:“行,嘴挺硬。希望你的骨头也有这么硬。”
说完,他披上羊皮袄,推门出去了,显然是去村里找人喝酒或者打牌。
屋里只剩下我和姑姑。
姑姑叹了口气,拉着我的手走到里屋:“凡娃子,别听你姑父瞎咧咧。他就是嘴臭,心……心不坏。”
我知道姑姑是在安慰我,也没拆穿。
里屋很小,只有一铺炕。炕梢堆着几床破棉被,显然是给我腾出来的地方。
“凡娃子,累了吧?快上炕暖和暖和。”姑姑忙着给我铺被褥。
就在这时,门帘一挑,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。
是表妹小雅。
她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红棉袄,脸蛋冻得红扑扑的,眼睛大大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个什么东西,怯生生地看着我。
“哥……”她小声叫了一句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
“小雅,快叫哥。”姑姑招呼道。
小雅犹豫了一下,突然冲过来,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我手里,带着哭腔说:“哥,这是姥给我的糖,我一首没舍得吃,给你!”
我低头一看,手心里躺着一颗大白兔奶糖。
糖纸己经有些皱了,显然是被攥了很久。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,这可是稀罕物。
我的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在这个冰冷的家里,这是第一份温暖。
“哥不吃,小雅吃。”我把糖塞回她手里。
“不!哥你吃!”小雅倔强地把糖塞回来,“姥说了,你是读书人,读书费脑子,得吃糖补补!”
姑姑在旁边看着,眼泪又下来了:“凡娃子,你就拿着吧。这是小雅攒了好久的。”
我握着那颗带着小雅体温的糖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哎,哥吃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炕梢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王老五的刁难,村民的冷漠,奶奶的离世,还有那颗大白兔奶糖……各种画面在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半夜,我听见外屋有动静。
悄悄掀开帘子一看,只见小雅正趴在饭桌上,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,在写作业。
她写得很认真,小手冻得通红,时不时哈口热气搓一搓。
“小雅,怎么还不睡?”我轻声问。
💬 《东北最后一个出马天师》第 4 章在 夜语小说网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陈字眼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