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身子彻底凉透了,那双眼睛却始终闭不上,首勾勾地盯着房梁,像是有什么放不下的牵挂。
姑姑瘫坐在炕沿边,眼泪己经流干了,只剩下红肿的眼眶和麻木的神情。她看着奶奶的遗体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“姑,给奶……擦身子吧。”我低声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姑姑点点头,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机械地起身,打来一盆温水,拧了把毛巾,轻轻地给奶奶擦拭脸颊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毛巾几次滑落,又几次捡起,动作慢得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。
我站在一旁,看着姑姑的背影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喘不过气来。
奶奶走了,这个家,就只剩下我和姑姑了。
“凡娃子,去村里喊几个人来帮忙吧。”姑姑擦了擦眼泪,声音沙哑,“得把灵堂搭起来,晚上还得有人守灵。”
我应了一声,转身出了门。
雪还在下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。我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,挨家挨户地敲门。
第一户是村东头的李大爷,他年轻时受过奶奶的恩惠,奶奶曾帮他挡过一次“邪病”。我敲了半天门,他才慢吞吞地打开一条缝,看见是我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凡娃子?有事?”
“李大爷,我奶……走了。”我低着头,声音有些哽咽,“想请您帮忙搭把手,晚上守个灵。”
李大爷的手猛地一抖,门缝瞬间合拢,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:“我身子骨不行,去不了。你们家的事,找别人吧。”
我愣在原地,还没反应过来,就听见门里传来“砰”的一声,像是故意摔门给我听。
我不死心,又去了隔壁的张婶家。张婶平时总来找奶奶看事儿,每次都会带几个鸡蛋,嘴里喊着“大仙救命”。可现在,她看见我,像是看见瘟神一样往后退。
“凡娃子啊,不是婶子不帮忙,”她搓着手,眼神躲闪,“你奶那是……那是出马的,身上带着仙家。现在人走了,仙家散了,谁知道会留下啥东西?咱们普通人去了,怕是冲撞了啥,沾上晦气咋整?”
“张婶,奶平时对你们也不薄啊!”我急得眼圈发红,“她帮你们看过多少病,挡过多少灾?”
“唉,那是以前。”张婶摆摆手,语气变得尖锐,“现在上面正查封建迷信呢,谁敢往枪口上撞啊?你快走吧,别在我家门口杵着,让人看见以为我也搞迷信呢!”
我一家一家地敲,一家一家地被拒之门外。
有的说家里有事,有的说身体不舒服,还有的干脆装作没听见,躲在屋里不出来。
整个靠山屯,竟然没有一户人家愿意来给奶奶帮忙。
他们怕的不是死人,而是奶奶“出马弟子”的身份。在他们眼里,那是跟鬼神打交道的人,死了也不安生,谁沾上谁倒霉。更何况,现在世道变了,谁也不想跟“封建迷信”扯上关系。
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,看着姑姑期盼的眼神,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样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姑姑看着我空荡荡的身后,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。
她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不来就不来吧。”姑姑惨笑了一声,眼泪又流了下来,“奶一辈子行善积德,没想到临了临了,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。”
姑姑是个软弱的女人,她只会哭,只会埋怨命苦,却没有任何办法。
那天下午,只有几个跟奶奶关系还算不错的老太太,偷偷摸摸地送来了一刀纸,站在门口鞠了个躬就跑了,连屋都不敢进。
偌大的灵堂,冷冷清清。
只有我和姑姑,守着奶奶冰冷的尸体。
到了晚上,风越来越大,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,像是有无数只鬼手在挠。
姑姑累了一天,加上伤心过度,靠在灵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。
我披着一件破棉袄,跪在灵床前烧纸。
火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,映得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我看着奶奶那张安详的脸,心里充满了悲凉。
这就是人心吗?
奶奶活着的时候,这些人跪在脚下喊“大仙”;奶奶死了,他们连门都不敢进。
突然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我猛地抬头,以为是村民来了。
走进来的却是王老五。
他手里拎着个酒瓶子,醉醺醺地走进灵堂,看都没看奶奶的遗体一眼,首接冲着姑姑去了。
“秀儿!小雅呢?咋没看见小雅?”王老五大着舌头喊道。
姑姑惊醒过来,看见王老五,吓了一跳:“老五?你咋来了?小雅……小雅在家睡觉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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