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8年的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
这一天的雪下得邪乎，像是要把整个靠山屯给埋了。风刮在窗户纸上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，像极了谁家死了人在哭丧。

姑姑走得跌跌撞撞，脚底下的棉鞋早就湿透了，每走一步都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挤压声，那是雪水被挤出来的动静。她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，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，力气大得吓人。

“凡娃子，你奶……真不行了？”姑姑的声音在风里发抖，带着哭腔。

我没说话，只是机械地迈腿。怀里那块红布包着的牌位碎片，烫得像块烙铁，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。

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时，屋里的煤油灯己经灭了。
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出来，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腥臊味，那是黄鼠狼骚味混合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。

“点灯。”

奶奶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，从炕头飘了过来。那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姑姑哆嗦着划燃了火柴，重新点亮了煤油灯。昏黄的灯光亮起，照亮了奶奶那张惨白如纸的脸。

她靠在炕头，身上己经换上了那身藏蓝色的寿衣，那是她五年前就给自己备下的。

“秀儿……凡娃子……”奶奶喘着气，目光扫过我们，“把门……关上。插死。”

我依言关上门，插上那根生锈的铁插销。

“凡娃子，跪下！”奶奶突然坐首了身子，声音变得尖细高亢，像是换了个人，透着一股子阴森。

我膝盖一软，跪在炕沿边。姑姑也慌忙跪在地上，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
“秀儿，你嫁出去了，是外人。但凡娃子……他是陈家的根。”奶奶看着姑姑，眼神里满是哀求，却又夹杂着一丝狠厉，“我走了，这孩子才十五，还在读初二，正是长身子的时候。他爹妈走得早，我这一走，他就真成孤儿了。”

“妈，你说啥呢……”姑姑哭得说不出话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
“你听我说。”奶奶打断她，语气急促，“凡娃子命硬，克父克母。但他也是个读书的料，今年初二了，明年就能考高中。秀儿，你把他接回去吧，供他读完书，算妈求你了。”

姑姑抹着眼泪，拼命点头：“妈，你放心，只要有我一口吃的，就有凡娃子一口。我让他跟我家小雅一起上学，绝不让他受委屈。”

“好，好……”奶奶欣慰地笑了，露出几颗残缺的牙，但随即脸色一沉，眼神变得阴鸷，“但是，王老五那边……”

“他敢！”姑姑突然硬气起来，像是被触了逆鳞，“这是我亲侄子，也是我亲妈托付的，他要是敢不答应，我就……”

“你就咋样？”

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，紧接着是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
门板被猛地撞开，寒风裹着雪花卷了进来，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。

姑父王老五披着一件破羊皮袄，手里拎着个酒瓶子，满脸通红地站在门口。显然，他是跟着我们跑回来的，或者是一首在门外偷听。

“老五！你咋来了！”姑姑吓了一跳，站起来想去拉他。

“我不来？我不来能听到这好戏吗？”王老五醉醺醺地指着奶奶，唾沫星子乱飞，“老不死的，你都要咽气了，还不忘给你这丧门星孙子找下家？你也不看看他是什么命？谁沾谁死！”

“王老五！你放屁！”姑姑气得浑身发抖，“那是咱妈！那是凡娃子！”

“啥咱妈？那是老陈家的人！”王老五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摔，玻璃渣子崩了一地，“接回去？行啊！先把这屋里的堂口散了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仙家送走！不然这丧门星进了我家门，我家小雅也得跟着倒霉！”

“你……”姑姑指着他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“老五，”奶奶突然开口了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，“凡娃子要是去你家，堂口我带走。但这孩子，你必须收。不然，我今晚就死在你家门口，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安生。”

“你威胁我？”王老五瞪着眼，满脸横肉都在颤抖。

“是又咋样？”奶奶猛地掀开被子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剪香火的剪刀，对着自己的手腕就要扎下去，“秀儿，你过来。你要是真想让你妈走得安心，你就跟王老五说，今天这孙子你要是不收，我就死在这儿，变成厉鬼也不放过你们王家！”

“妈！别！”姑姑哭喊着扑过去抱住奶奶，死死抓住她的手腕。

“老五！”姑姑转过头，死死盯着王老五，眼神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，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，“凡娃子我必须接回去。你要是不同意，我现在就撞死在这墙上，带着小雅一起走，让你王家绝后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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