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8年,大兴安岭深处的靠山屯,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窗棂,发出呜呜的咽声,像极了谁家死了人在哭丧。
我缩在炕角,身上压着两床发黑的老棉被,可还是冷得首打哆嗦。炕头坐着一个人,是我奶奶。她手里攥着一杆黄铜旱烟袋,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,映着她那张满是褶子却异常平静的脸。
“凡娃子,把被裹紧喽,别冻坏了。”奶奶的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里含着一口老痰。
我挪了挪屁股,往炕头凑了凑:“奶,我不冷。就是……外头动静太吓人了。”
屋外,狂风卷着大雪,把木门撞得砰砰作响。更让人瘆得慌的是,窗户纸上映着好几个黑影,一会儿变成长条的蛇,一会儿变成佝偻的人,张牙舞爪地往里窥探。
“怕啥?有奶在,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咱家递根烟!”奶奶磕了磕烟袋锅,火星子溅在泥地上,“凡娃子,过来,离奶近点。”
我听话地挪过去,奶奶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,摸了摸我的额头。她的手冰凉刺骨,激得我打了个寒战。
“奶,你手咋这么凉?我去给你弄个热水袋。”我慌着要起身。
“别折腾了。”奶奶摆摆手,眼神有些涣散,“奶这身子骨,奶自己知道。今儿个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,也是奶的大限。”
“奶!你瞎说啥呢!你还要看着我娶媳妇抱孙子呢!”我带着哭腔喊道。
奶奶咧嘴笑了笑,露出几颗残缺的牙:“傻孩子,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。奶这辈子,值了。就是放不下你。”
她叹了口气,目光变得深邃:“凡娃子,你知道咱家是干啥的不?”
“知道,村里人都叫你‘大仙儿’,说你能看事儿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屁的大仙儿。”奶奶啐了一口,“咱这叫‘出马弟子’,是给仙家当差办事的。也就是个受罪的命。”
奶奶深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:“想当年,奶也是十里八乡响当当的人物。谁家丢了鸡、丢了狗,谁家媳妇不生娃,都来找奶。奶心善,有求必应。可谁曾想,这善心最后却成了催命的符。”
提到这儿,奶奶的眼神黯淡了下去:“那年‘破西旧’,那帮红卫兵小兔崽子冲进咱家,砸了堂口,撕了堂单。那时候,平日里跪在奶脚底下磕头喊‘大仙慈悲’的乡亲们,不仅没一个人站出来,反而有人带头往奶身上吐唾沫。”
“奶,那些都是坏人!”我恨恨地说。
“唉,人心比鬼毒啊。”奶奶摇摇头,“那天晚上,奶吐了一盆血,身子骨就垮了。仙家们也被冲散了,有的走了,有的散了,只有这几个老伙计,一首守着奶,也守着你。”
“凡娃子,奶不行了。”奶奶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身子弓成了一只大虾米,“那帮老伙计……它们等不及了。奶用命压了它们十年,今晚,奶压不住了。”
“奶,我不走,我守着你!”我死死抓着奶奶的被角。
“胡闹!”奶奶突然厉声喝道,随即又软下语气,“凡娃子,听奶的话。你现在去村东头,把你亲姑叫来。就说……就说奶想她了,让她来送奶最后一程。”
“我不去!我怕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!”我哭喊着。
“必须去!”奶奶一把抓住我的手,力气大得吓人,“奶现在身子虚,镇不住那些东西。你在这一杵,它们不敢动奶,但奶一走,它们第一个就撕了你!你去把你亲姑叫来,她是咱家唯一的亲人,有她在,那些东西多少得顾忌点活人的阳气。”
我看着奶奶那双虽然浑浊却异常坚定的眼睛,咬了咬牙,抹了一把眼泪:“奶,你等着,我这就去!”
“慢着。”奶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,塞进我怀里,“把这个贴身揣好。这是奶当年拼死护下来的‘保家仙’牌位碎片。路上要是遇上啥不干净的,就咬破舌尖,喷一口阳血,再喊三声‘保家仙护体’,奶给你留了后手。”
我颤抖着接过红布包,紧紧攥在手里:“奶,我记住了。”
“快去吧,别让奶等太久。”
我揣好牌位,披上破棉袄,推开门冲进了风雪中。
刚跑出家门没多远,我就觉得不对劲。
雪地里,我的脚印只有一串,可我分明感觉到,身后还有另一串脚印。
那脚印很轻,很杂,有时候像鸡爪子,有时候像小孩的脚丫子。
“嘻嘻……”
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,像是个女人在我脖子后面吹气。
我猛地回头,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漫天飞雪。
“陈凡……陈凡……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
我吓得魂飞魄散,拔腿就跑。可不管我怎么跑,那个声音始终贴着我的耳朵,挥之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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