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被传唤的是胖子。

王浩从原告席上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撞到了桌腿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，一瘸一拐地走到法庭中央。站定之后，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陈渡一眼。

陈渡对他点了点头。

“原告王浩。”审判长的声音没有波澜，“陈述你签署契约时的记忆。”

胖子咽了口唾沫。

“我……我不太确定。”

“陈述你记得的部分。”

“好、好的。”胖子深吸一口气，“我记得我在家里。晚上。大概十点多。我在打游戏，突然有人敲门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不知道。我看不清脸。”胖子皱起眉，像是在努力回忆，“我记得我开了门，门口站着一个人。他手里拿着一份东西，让我签。我问他是什么，他说是……”

他停住了。

“是什么？”审判长问。

“他说是快递签收单。”胖子的声音变得不确定起来，“不对，不是快递。他说是……问卷调查？也不对。我记不清楚了。我只记得我签了。”

“你签的是你的名字吗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当时是否清醒？”

“清醒。我还记得我游戏没暂停，队友在语音里骂我。”

法庭里有人发出极轻的笑声，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
“签完之后呢？”

“签完之后……”胖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，“他走了。我关上门，回去打游戏。然后……然后我就记不清了。

就好像后面的记忆被什么东西盖住了。我知道我在打游戏，但具体打了什么、赢了输了，全部没有印象。”

“那个人的脸，你为什么看不清？”

胖子沉默了很久。

“因为他没有脸。”他最后说，“我不是看不清——我是看见了，但我的脑子不让我记住。我只记得一个轮廓。人的轮廓。其他什么都没有。”

审判长在法袍下微微动了动。

“下一个。”

第二个是林栀。

她走到法庭中央的时候，步伐很稳，但陈渡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不是因为害怕——是因为愤怒。

“原告林栀。陈述你的记忆。”

“我在办公室里。”林栀的声音很冷静，但那种冷静本身就是一种压制，“晚上九点半。加班。整个楼层只有我一个人。有人敲门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。脸上带着笑。笑得很标准，像是量过角度。”

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中山装男人的笑容。

“他拿着什么？”

“一份文件。他说是物业登记表，需要所有加班人员签字。”林栀的语速不快，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我看了文件。第一页确实是物业登记表。我没翻第二页。我签了。”

“你签的是你的名字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签完之后？”

“他说谢谢，然后离开。我继续加班。然后——”她的眉头皱了一下，“然后记忆就断了。

我只记得我在加班，但不记得做了什么工作。整个晚上的工作内容，全部空白。”

“你看清他的脸了吗？”

“看清了。”林栀说，“我现在还记得。”

审判长的目光微微变化。

“描述他的长相。”

林栀张开嘴。

然后愣住了。

“我……”她的表情从冷静变成了困惑，从困惑变成了惊愕，“我记得我看见了。我记得我当时想的是‘这张脸我一定能记住’。但是现在——”

“现在怎么样？”

“现在我只记得他在笑。”林栀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，“我只记得那个笑容。其他的一切——眼睛、鼻子、嘴巴、脸型——全部消失了。像是有人把我记忆里的那张脸挖掉了，只留下一个笑容。”

法庭里的温度降了一度。

审判长沉默了更久。

“下一个。”

第三个。第西个。第五个。

每一个人走到法庭中央，陈述一段大同小异的记忆。不同的场景——有人在家里，有人在公司，有人在路上，有人在车里。

不同的理由——快递、问卷、登记、调查、抽奖。同一个结果——签了名字，然后记忆被剪切。

同一个人——或者说，同一个存在。穿着不同的衣服，说着不同的话，但每一次都有那个笑容。标准到不正常的笑容。

第六个。第七个。第八个。

陈渡坐在原告席上，把每一个人的陈述都记在心里。不是在记内容——他是在找规律。

第九个人陈述完毕的时候，他找到了。

“审判长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。

“十二位原告的陈述，我己经听完九位。”他走出原告席，站到法庭中央，“我发现了三个共同点。”

审判长看着他。“说。”

“第一，签约时间。九个人的签约时间全部在夜晚——最早的是晚上九点半，最晚的是凌晨一点。没有人在白天签约。”

“第二，签约地点。九个人的签约地点全部是封闭空间——家里、办公室、车内。没有人在开放空间签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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