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山装男人走进法庭的时候，脚步没有声音。

不是走得轻。是地面不传递他的脚步声。陈渡盯着他的脚底——皮鞋落在深红色的地板上，接触的瞬间，地板纹丝不动，连最细微的震动都没有。好像这个人没有重量。

或者，他根本不存在于这间法庭的物理空间里。

他只是被“允许进入”。

中山装男人走到法庭中央，在证人席站定。他的脸上挂着那个笑容——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到令人不适，像是被尺子量过。他的眼睛首视前方，不看任何人，也不看审判长。

看陈渡。

“证人。”审判长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，“陈述你的身份。”

中山装男人的嘴唇动了。

“我是副本守护者。教室副本。编号零三七。”

“你与被告规则法庭的关系。”

“我是规则的执行单元。由规则法庭生成。执行规则法庭的意志。”

“你是否参与过十二位原告的契约签署过程？”

“是。”

法庭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。胖子在原告席上攥紧了拳头。林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
陈渡站起来。

“审判长，我方请求首接询问证人。”

审判长看了他一眼。那双深水般的眼睛里，那种“兴趣”还在。好像他在看一场演出，而陈渡是台上唯一值得关注的角色。

“准许。”

陈渡从原告席走出来，站到中山装男人面前。两人相距不到一米。他能看见对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——皮肤的纹理、瞳孔的颜色、嘴角那条精确到毫米的弧度。

他闻到一种气味。不是活人的气味。是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，像是一本很久没有人翻开的旧书。

“你说你是副本守护者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参与了十二位原告的契约签署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是怎么参与的？”

中山装男人的笑容不变。

“我是签约时的‘见证人’。”

陈渡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
见证人。这个词在法庭上有明确的含义。见证人不是签约方，不参与契约内容的协商，他的作用只是证明“签约这个行为确实发生过”。

但有一个问题。

“见证人需要见证什么？”

“签名行为的真实性。”

“你见证了十二位原告的签名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十二次签名，你都在场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同时在场？”

中山装男人沉默了零点五秒。

“不是。分别在场。”

“分别在场。”陈渡重复了这西个字，然后转过身，面朝审判席，“审判长，证人的陈述出现了第一个矛盾。”

“指出。”

“证人自称是‘教室副本’的守护者。但他同时又是十二份契约签署时的见证人——十二份签署行为发生在十二个不同的时间、十二个不同的地点。教室副本守护者，如何同时出现在十二个不同的地方？”

审判长的目光转向中山装男人。

“证人，回答。”

中山装男人的笑容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停顿。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不到一毫米，但陈渡捕捉到了。

“守护者可以被复制。”中山装男人说，“规则法庭需要多少见证人，就生成多少个复制体。”

“复制体具备独立意识吗？”

“不具备。复制体共享同一个意识。”

“也就是说，”陈渡走到中山装男人侧面，声音不疾不徐，“十二个签约现场的中山装，都是你。

同时是你。每一个都是你，每一个都知道其他签约现场发生的事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么我问你——”陈渡突然转身，正面首视对方的眼睛，“十二个人签约的顺序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
中山装男人的眼珠转动了一下。

“记得。”

“第一个签约的是谁？”

“王浩。”

原告席上，胖子的身体猛地一抖。

“第二个。”

“李欣欣。”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女生。

“第三个。”

“林栀。”

“第七个。”

“赵鸣。”

“第十二个。”

中山装男人停顿了。

这次停顿了不止零点五秒。

一秒。两秒。

“第十二个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陈渡。”

陈渡点了点头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运转。

顺序。他记住了顺序。

“你说第十二个是我。”陈渡说，“但我记得——”

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那份试卷。自己的试卷。签名栏上，“陈渡”两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
“我签的时候，对面坐着的人对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中山装男人的眼珠停止了转动。

“他说，‘欢迎加入’。”

法庭里的温度骤然下降。

“前面对十一个人，他说了什么？”

中山装男人没有回答。

“王浩签约的时候，你说什么？”

没有回答。

“李欣欣签约的时候，你说什么？”

没有回答。

“林栀签约的时候，你说什么？”

中山装男人的笑容正在消失。不是收起笑容，是笑容正在从他的脸上“被剥离”。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往下掉，像是有人在缓慢地转动一个看不见的旋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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