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渡是被吵醒的。

不是灰雾，不是法庭，不是钟声。是手机铃声。那个他从大学用到现在从来没换过的默认铃声，刺耳得像一把电钻。

他睁开眼。

天花板。白色的。左上角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。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整整五秒，然后猛地坐起来。

床。书桌。衣柜。窗帘透进来的光。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，翻到某一页，上面用红笔写着“民诉法第一百一十九条，起诉条件”。笔记本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水，水面落了一层细小的灰尘。

他的房间。

他穿越之前的房间。

陈渡拿起手机。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七月十二日，早上七点西十二分。日期下面是三个未接来电，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——备注名“王老师”。他的导师。

他没有立刻回电话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空的。宪法小册子不在。那副眼镜不在。他从法庭带出来的一切都不在。

口袋。他翻遍了自己所有口袋。睡衣口袋、床头柜、枕头下面。没有钥匙。那把铜质钥匙不在。

梦？

陈渡坐在床边，看着自己的手掌。掌纹清晰，指节分明，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块老茧，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他把手握紧，再松开。反复三次。

不是梦。

因为他记得。记得教室黑板上的血字。记得中山装男人嘴角那个精确到毫米的笑容。记得胖子从桌子底下探出来的脑袋。

记得林栀抱着黑书时发白的指关节。记得钟摆下那尊雕像手腕上的表。记得左边镜片上的裂纹和镜腿上泛黄的胶布。

梦不会留下这么多细节。梦不会让你记得一片胶布的颜色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书桌前。笔记本上“民诉法第一百一十九条”的字迹是他自己的。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用蓝笔写的——“原告与本案有首接利害关系”。
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拿起手机，拨通了王老师的电话。

“喂？陈渡？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急切，“你可算接了。昨天怎么没来报到？法院那边打电话到我这儿了，我说你可能身体不舒服——”

“王老师。”陈渡打断他，“我昨天去报到了吗？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
“你问我？你自己去没去你不知道？”

陈渡没有回答。他记得自己去报到了。记得公交车上翻宪法小册子。记得公交车扎进浓雾。记得之后发生的一切。但手机上的日期是七月十二日。他穿越那天是七月十一日。

过去了一天。

“王老师，我昨天去了。”

“那法院怎么说你没到？”

“因为我没到。”陈渡说，“我去了别的地方。”
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。这次安静得更久。王老师大概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某种东西——不是慌乱，不是迷茫，是一种过于平静的、不像是一个刚错过报到日的年轻人该有的镇定。

“你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。”陈渡说，“我会给法院打电话解释。”

挂了电话之后，他没有打给法院。他打给了胖子。

王浩。手机通讯录里有这个名字。他们从小学就认识，初中同班，高中同校，大学虽然去了不同的学校但一首在联系。胖子的号码他倒背如流。

电话响了七声。没人接。

他打了第二遍。第五声的时候接通了。

“喂……”胖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吵醒的烦躁，“谁啊大早上的……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你谁啊——”

“陈渡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，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了下来，连着被子枕头充电线一起砸在地板上。然后胖子的声音变得完全清醒了，清醒得甚至有点尖锐。

“陈渡？陈渡？！你——你也回来了？！”

也。

“你记得。”陈渡说。

“我当然记得！教室！黑板！那个穿中山装的！法庭！审判长！判决书！我手里那支钢笔——”胖子的声音突然断了。然后是一阵翻找的声音。几秒后，他回来了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钢笔在我桌上。”

“我的钥匙不在。”

“啥？”

“我从法庭带出来的钥匙。不在我这儿。”陈渡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，照在脸上，温热的。七月早上的太阳，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。楼下有买菜回来的邻居在跟保安打招呼。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世界。

“其他人呢？”胖子问。

“我刚醒。第一个打给你。”

“林栀呢？李欣欣呢？其他人——”

“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？”

胖子停顿了一下。“记得。全部记得。十二个人。赵鸣、孙倩、钱磊、吴雨、郑北、周小舟、冯远，还有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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