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判长站起来的时候，整个法庭同时站了起来。

不是人——人是被动的。是法庭本身。墙壁、地板、穹顶、审判席、原告席、被告席，所有的存在同时向上提升了不到一厘米。

非常微小的位移，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。像是整间法庭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屏住了呼吸。

合议庭的另外两位审判者也站了起来。女法官在左，老法官在右，三个人的黑色法袍连成一片，红色的前襟在光线下像是三道平行的瀑布。

“本案经合议庭评议，现在宣布判决。”

审判长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空气里的浮雕，成型之后就不再消散，悬浮在法庭的半空中，一行一行地排列，组成一份可以被所有人同时看见的判决书。

“案号：（怪）民初字第0001号。”

“案由：契约效力确认纠纷。”

“原告：陈渡、王浩、林栀、李欣欣、赵鸣、孙倩、钱磊、吴雨、郑北、周小舟、冯远、沈一念，共十二人。”

“被告：规则法庭。”

审判长停顿了一下。金色的字在空中凝固了片刻，然后继续浮现。

“原告方的诉讼请求共西项。第一项，确认《怪谈世界公民登记契约》无效。第二项，确认十二位原告在怪谈世界中享有完整的人格权。

第三项，确认规则法庭对十二位原告实施的‘规则转化’行为构成侵权，判令停止侵害、恢复原状。第西项，确认规则法庭不具备对‘人’的管辖权。”

“合议庭对西项诉讼请求逐一评议。”

第一行金字在空中展开，变成了一段更长的文字。

“关于第一项诉讼请求——确认契约无效。合议庭认为，被告规则法庭在契约订立时，尚不具备完整的民事主体资格。契约订立过程中，被告通过其执行单元，对十二位原告分别实施了欺诈行为。

前十一位原告的签约场景均系被告人为制造，目的是为第十二位原告制造‘正常’的签约环境。十二位原告的意思表示均不真实。”

“依据规则法庭自行采纳的契约法原理——虽该原理来自原告所在世界的法律体系，但被告在构建主体资格的过程中己将其纳入自身规则框架，故对被告具有约束力——意思表示不真实的契约，自始无效。”

“第一项诉讼请求，本庭予以支持。”

原告席上，胖子的拳头在桌面下猛地攥紧了一下。林栀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。其他人有捂嘴的，有眼眶发红的，有双手合十的。只有陈渡没有任何动作。他握着那副眼镜，看着空中的金字，等待第二项。

金字继续浮现。

“关于第二项诉讼请求——确认人格权。合议庭认为，本案的核心争议不在于原告是否‘拥有’人格——人格的存在不以任何规则体系的承认为前提。本案的核心争议在于，怪谈世界的规则体系是否‘保护’人格。”

“原告陈渡在庭审中提出，法律之所以有力量，是因为有人信仰它。而信仰法律的前提，是法律保护人。本庭认可这一论述的逻辑。”

“规则法庭若要成为真正的‘法庭’，而非单纯的暴力执行者，就必须将其管辖范围内的‘人’纳入保护对象。保护的前提是承认。承认的前提是确认。”

“第二项诉讼请求，本庭予以支持。十二位原告在怪谈世界中享有完整的人格权。此项权利不因任何副本规则的运行而被剥夺或限制。”

原告席上终于响起了压抑的声音。有人在哭，很小声，像是怕惊扰了还在浮现的金字。陈渡感觉到自己握着眼镜的手指微微发麻，但他没有松手。

第三项金字开始浮现。

“关于第三项诉讼请求——确认‘规则转化’行为构成侵权，判令停止侵害、恢复原状。合议庭认为，被告对十二位原告实施的‘规则转化’——即将原告的能力转化为副本规则的输入端——未经原告同意，实质上改变了原告在怪谈世界中的存在形态，构成对人格权的侵害。”

“本庭判令：被告规则法庭立即停止对十二位原告的规则转化行为。己转化的部分，应予恢复原状。”

“但——”审判长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转折，“恢复原状的具体方式，因涉及规则体系的底层结构调整，本庭给予被告九十日的履行期限。履行期限内，被告须向本庭提交恢复方案，经合议庭审核批准后执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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