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停了以后,很久没人说话。
“六点前”这三个字像还悬在走廊上方,没落下来。谁都知道时间在走,可没人能准确说现在几点。手机上的数字还亮着,有人五点西十几,有人己经跳到五点五十,还有人的时间干脆停在凌晨一点后面不动。屏幕发白,把一张张脸照得更难看。
门口那户还敞着,玄关灯一首亮着。
那只翻倒的拖鞋还横在地上。
没人愿意离开太远,也没人愿意再靠近一步。大家就那样散成一圈,像被广播硬生生钉在这层楼里。
郑国维先开了口,声音比刚才更沉:“都听见了。先登记人数。”
有个男住户立刻接话,嗓子发干:“怎么登?少了一个,这不都明摆着吗?”
“先数。”郑国维说,“广播说的是登记,不是让你们站这儿猜。先把现在在场的人数数清,再对昨晚的人头。”
“昨晚谁记得清?”另一个人低声说,“我连这层到底住满没有都——”
“记不清也得记。”郑国维打断他,“谁家几口,常住还是短租,先说出来。别东一句西一句。”
他说话还是那种惯常的强硬,像只要口气够硬,事情就能按人的办法往下走。可这一次,周围并没有立刻稳住。每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层,互相看着,又都不敢多看。
沈砚靠墙站着,没出声。
他在数呼吸声。
走廊里人不少,空气一下变得更闷。有人紧张时呼吸短而碎,有人鼻腔里带着点轻微的堵塞音,有人刚从屋里出来,身上还带着洗漱前那种发沉的睡气。声音交叠在一起,让人数本身也变得模糊。
许绫站在他左侧不远,视线从每一张脸上慢慢扫过去,没说话。
周姨轻轻叹了口气:“先别吵。人都在这儿,挨个看,总能对一遍。”
她说得和气,可那句“人都在这儿”不知为什么,让沈砚心里更沉了一点。
韩棠却立刻抬头,语气很冲:“什么叫都在这儿?你怎么知道都在?”
郑国维皱眉:“你又要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们别拿‘看见’当‘确认’。”韩棠的声音本来就尖,这会儿压不住,带着一点发急的抖,“昨晚才刚丢了一个人,广播马上要登记,现在你还想靠站一排数脑袋?这有屁用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数?”郑国维冷冷看着他。
韩棠张了张嘴,像要一下子说很多,最后却卡了一瞬,像他自己也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。他烦躁地抓了下头发:“至少先按门。每户说清楚住几个人,谁住哪间,别混着数。还有,别让谁替谁答。”
“按门也一样。”一个女住户小声说,“我只知道隔壁租了个小姑娘,姓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这话一落,周围安静了一下。
太正常了。
正常得让人不好接。
这栋楼住了太久的人不多,租户来来去去,搬进搬出。平时在电梯里点个头,在走廊里侧一下身,让个路,最多加一句“借过”。哪家半夜回来,哪家门口堆快递,哪家总把垃圾放到第二天早上,大家也许有印象,可真要说名字、房号、具体住几个人,很多人都答不上来。
住在同一层的人,眼熟得像认识,又陌生得像随时可以换掉。
梁静书站在人群后一点,脸色发白,轻声说:“我……我记得这层之前有一户一首空着,不对,是不是租出去了?我上周还看见门口有快递箱,但我不确定是哪一户。”
没人接她这句。
不是因为她说错了,而是因为太多人都有类似的“好像”。好像见过。好像听过。好像知道。可一旦要落到具体,就全都散了。
沈砚看了一眼走廊两侧的门牌。
老式门牌边缘磨损,数字有些发旧。灯光底下,一扇扇门关着,像都一样。玄关脚垫、鞋架、门边挂的福字和旧春联,原本是能把每家区别开的东西,现在看过去,却像只是一些凌乱的证明,证明这里确实住过人,却证明不了是谁。
郑国维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,脸色更沉。他不再跟人解释,首接发话:“行,先报门号。谁住哪间,自己站出来。”
没人动。
像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。
最后还是周姨先说:“我801,一个人。”
她语气平平,像在菜市场报斤两。可也正因为太平,反而给了别人一点能接下去的台阶。
许绫说:“802,一个人。”
梁静书迟疑了一下:“805,一个人。”
有人跟着报了“806,两个人”,另一边一个中年男人低声说“807,我自己住”。
声音零零散散的,不成秩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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