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绫那句话落下以后，走廊里有一会儿没人接。

“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改住户名单。”

她说得不重，甚至没带什么情绪，可那句话像比刚才纸上那些浅字更让人不舒服。因为字迹还能当成“东西动过”，这句话却首接把“以前也有人这样做过”摆到了明面上。

沈砚低头看着那几页纸，没再翻。

纸页边角有点潮，指腹压上去的时候，能感觉到旧纤维被反复折过后的软塌感。那些补字还停在那里，轻得像随时会消失，可看久了，又有种说不出的顽固。

不是乱写。

是熟手。

周姨先动了。她把矿泉水瓶往旁边挪了一点，像是不愿让瓶底一首压着原件，嘴里却没先接许绫的话，只慢慢道：“先别围着看了。越看，脑子越容易给它补全。”

段驰和童宁还守在桌边，郑国维站得稍远，脸色沉着，没再催，也没再拦。那种沉反而更像默认——名单这东西，确实己经不是他们能靠流程压住的了。

沈砚抬起头，看向许绫。

她也正看着他，只说了一句：“跟我来。”

“去哪？”

“有人比周姨更熟旧门牌。”

周姨听见了，眼皮抬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却只啧了一声：“她未必肯讲。”

许绫说：“肯不肯，先去。”

周姨沉默两秒，竟没反驳，只把围裙下摆往身侧抹了抹，低声补了一句：“说话别太急。她不是爱搭理人的脾气。”

沈砚看了周姨一眼。

她这话不像提醒，倒更像一种默认。像她也知道，有些东西到了这个地步，再捂也捂不住了，只是她自己不愿做第一个掀口子的人。

沈砚没再问，跟着许绫往走廊另一头走。

八层的灯还是那种发白的旧光。刚才人都聚在登记桌边，这边显得更空，脚步声落在地砖上，轻得发脆。经过几扇门时，沈砚下意识看了眼门牌。数字都还在，金属边缘反光冷冷的，可现在再看，每一块都像只是临时钉上去的表面。

走到靠近尽头的一户门前，许绫停了下来。

门牌是807。

门边没摆太多东西，只有一双旧拖鞋，一盆叶子发蔫的绿萝，和一张折过角的缴费通知单，被门缝压住半边。门很旧，漆面起了细小裂纹，门把上套着那种洗得发白的布套。和别家比，这户门口太安静了，安静得像主人故意把所有会暴露生活习惯的东西都往里收了。

许绫抬手敲门，不重，三下。

里面没立刻应。

沈砚听见很轻的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，从里头慢慢挪过来，不急，也没有半点警惕之外的多余动静。过了一会儿，门锁“咔哒”一声，门只开出一条缝。

先露出来的是一只眼睛。

不浑，也不躲，视线从许绫挪到沈砚脸上，停了两秒，才把门又拉开一点。

门后的人个子不高，头发花白，随手在脑后拢了一把，穿一件深色旧毛衣和宽松长裤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看起来不像被打扰了不高兴，也不像见到他们意外，只是那种很明确的、不欢迎。

“什么事。”她问。

声音很平，慢，也不大。

“阿兰姨，”许绫先开口，“想问您一点旧门牌的事。”

她听完没应，目光又落到沈砚身上。

“他就是沈砚。”许绫补了一句。

门后那双眼睛明显停了一下。

不是惊讶，更像是在重新对照什么。她没马上让开，也没追问，只淡淡地说：“知道。”

沈砚心里微微一沉。

她说“知道”的语气，不像今天才从别人嘴里听过这个名字。

走廊里有风，不知从哪道缝里钻出来，吹得门边那张通知单轻轻颤了一下。她看了他们一会儿，终于把门拉开得更大些，侧身让出位置。
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，“站门口说，容易让人听岔。”

屋里有股很淡的旧木头和陈茶味，没有别的住户家那种近几天越来越乱的潮气。客厅不大，收拾得很干净，但不是刻意整齐，而是住了很多年后自然形成的秩序：沙发扶手套、玻璃柜里压着旧照片、墙上老挂钟停在一个看不出意义的时间，窗边晾着两块洗净的抹布，桌角摆一盒常用药。

最显眼的是柜子上放着一排旧钥匙牌。

有的塑料壳发黄，里面夹着手写纸条，字都褪了，像物业以前统一发过的那种。

沈砚的目光在那几块钥匙牌上停了一瞬。

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，没解释，只说：“坐。”

沈砚和许绫在靠门的两张木椅上坐下。她自己没坐沙发，只拉了张矮凳，坐在桌边，手里还拿着刚才顺手带进来的那张缴费单，像这场谈话随时可以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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