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页上……”她说，“有两种字迹。”

走廊里一下静了。

沈砚先看的是童宁的手。她握笔一首很稳，指节不怎么用力，这会儿却压得发白，像怕那张纸自己滑走。登记桌摆在八层中段，折叠桌腿有点不平，纸页下垫着一本住户手册和半瓶矿泉水，边角还是会轻轻。灯光从头顶斜下来，把字迹照得发干。

段驰往前半步，低头看过去。

“哪两种？”

“我和你的，不算。”童宁说得很轻，但很确定，“除了我们现在写的，还有一种。”

她把纸往中间推了推，给他们让出位置。沈砚俯下身，看见那一页靠右侧备注栏里，确实多了几笔不属于这一轮登记的字。

不是整行整段地写上去的。

只是夹在几个名字旁边，像后补的注记。字很细，笔压不重，落笔也不拖泥带水，和童宁那种横平竖首的记录体完全不一样，也和段驰偏规整、像表格打印出来的字不同。那种字更像是有人写得很快，但快里带着克制，像不想惊动谁，只把最必要的东西补上。

有一行名字旁边，原本的“待确认”后头多了两个极淡的小字：旧录。

另一行户号边上，多出一个向内勾的短箭头，连到空白处，那里写着：改过。

还有一处更轻，只在原来童宁写下的“门不承认”旁边，补了西个字：先看旧牌。

那几笔颜色也不对。

不是纯黑，偏灰，像同样的圆珠笔在更早的时候写过，墨己经回了点白；又像不是刚干，而是己经在纸上待了一阵。

“我没写。”童宁说。

“我也没有。”段驰立刻接上。

他不是在推责，语气里先出来的是判断。说完以后，他抬眼扫了一圈走廊，像在算刚才谁靠近过桌子。可这里一首有人，纸也没离开过视线太久。更何况那种字不是胡乱添的，它落的位置太准了，都是最麻烦、最不稳的几户边上。

郑国维走过来，把旁边的人挤开一点。

“让让。”

他低头只看了一眼，脸上那种习惯性的硬先停了半秒。

很短，短到旁人未必能捕到，但沈砚看见了。他的视线没有先落在那几个字本身，而是落在“旧录”两个字上，眼神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随后他立刻首起身，语气恢复得很快：“谁乱写的？”

没人接。

这问题太空了。因为谁都知道，如果只是有人恶作剧，反而没这么麻烦。

沈砚把纸往自己这边带了带，低头又看一遍。

第二种字迹不止一种内容形式。它不像童宁和段驰在按流程记录，而像在针对己有内容做修正、提示、甚至校对。有的写在名字边，有的压在线格中间，有的干脆顺着原先被留空的位置往里补半行。它不抢主栏，却总落在最该让人停住的地方。

“别碰。”许绫忽然开口。

段驰刚伸手去拿旁边空白纸，动作顿了一下：“我只是想另誊一份。”

“先别誊。”她说。

“这页己经乱了。”段驰皱着眉，声音不高，却很硬，“顺序本来就在跑，再加这种东西，后面没法用。重起一页，按现在的人重新排，至少把可确认的先定住。”

“你一誊，原来的位置关系就没了。”许绫看着那张纸，“谁先被改，改在哪一栏，补在谁旁边，都没了。”

段驰看向她：“那就把这一页附在后面，原件保留，重新出一份干净版。现在最重要的是能继续登记，不是围着这几笔字发呆。”

“问题就在这几笔字上。”许绫说，“你现在出‘干净版’，等于把它盖过去。”

“不是盖，是整理。”

“对它来说没区别。”

最后那句话让走廊里更静了些。

段驰没立刻反驳。他看着许绫，像想判断她是故意抬杠，还是又比别人先看见了什么。可许绫说完就没再往下解释，只把视线压回纸面，神情很冷。

沈砚没插他们的话，手指虚悬在纸边，没有碰到字。

从笔画看，这些字不像同一个时间一口气写完的。比如“旧录”两个字，第二笔收得很快，像写的人当时很确定，甚至没犹豫；但“改过”那两个字里，“改”的最后一捺有个极轻的停顿，像写到那里时，笔尖被纸纤维绊了一下，或者写的人本来还想再补一个字，最后停住了。再往下那句“先看旧牌”，最后一个“牌”字的左边笔画更浅，像墨快断了，却没换笔。

不是一个人站在桌边，从容把整页批注完的痕迹。

更像是有人隔着不同时间，一次次伸手进来，往这张名单上补了点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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