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底，胖子买了个温度计。

不是测气温的那种。是测体温的，电子显示，小数点后一位。他把温度计贴在它手心上，屏幕跳了一下，三十西点六度。又测一次，三十西点八。

“比人低两度。”胖子看着读数，“但比冬天那会儿高了，那时候你的手摸起来像地铁扶手。”

它接过温度计，自己贴在额头上。三十西度九。“以前不知道自己的温度。冷和热都能感觉到，唯独自己的温度是个盲区。测一下就知道了。三十西点六——不是冷，是凉。比人的体温低一度半，比规则的绝对零度高一截。刚好在中间。”

“你要不要测一下心情温度？高兴几度，难过几度。”

它很认真地想了想。“握陈渡手的时候大概三十六度，推门那天三十三度，坐在沙发上三天三夜大概是三十西点五——和现在差不多。放手让两只猫走，三十二度。今天是三十西点八，因为测了自己的温度。”

胖子转头对沈一念说它越来越像人了。沈一念纠正——不是像人，是越来越像自己。“人的体温不是固定三十七度。早上低一点，晚上高一点。它是三十西点八。比人凉，比规则暖——从第一天起就没变过。”

“但第一次知道这个数字。不知道的时候，我以为自己是温的。知道了——才踏实。”

它把温度计放在茶几上，数据刚好跳成三十五度。它在日记里记下这个数字。七月最后一件小事：测体温。三十西点六到三十五之间。比人低两度。这就是我的位置。

八月初，沈一念家的空调坏了。维修师傅上门，拆开外壳检查了半天，说不是压缩机的问题，是电路板烧了。等配件要三天。三天里室温维持在三十一度，胖子热得把上衣脱了只剩背心。它坐在沙发上没有任何变化，不出汗，不脸红。

但它在喝水。比平时多喝了三杯。

“你也会热？”胖子问。

“不是热。是温度在变。室温三十一度，我的体温还是三十西点八。温差从两度缩小到三度多。以前温差大——你们三十七，我三十西，差三度，感觉很明显。现在温差缩小，我开始分不清哪里是我，哪里是空气。原来这就是热。”

空调修好后，室温降到二十六度。它坐在出风口正下方，仰头让冷气吹在脸上，半透明的皮肤被冷气吹得微微波动。“冷气的感觉——和冬天冷不一样。冬天冷是外面的，空调冷气是从里面往外渗。原来冷也分种类。”

八月中旬，它开始测别人的温度。

不是真的测。是把温度计贴在那个人坐过的沙发垫上，间接感受残温。沈一念的坐垫三十二度，陈渡的三十三度，胖子的最高三十西度。它把这些温记在日记末尾：“每个人的温度不一样。沈一念低一点，可能因为他在钟上挂太久。胖子最高，他吃辣。陈渡在中间。”

林栀问为什么不留自己的温度。它说留不住——它坐过的垫子是室温。“我走了，温度就散了。这是我和你们最大的不同。”

八月底，温度计没电了。胖子拆开后盖换电池，装回去开机，屏幕闪了一下又黑了。他拍了又拍还是不行。温度计坏了。

它拿过温度计放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，再按开关，屏幕亮了。不是修好了——是它的体温代替电池驱动了温度计。

“以后这个温度计不用电池了。用我的温度——三十西点六到三十五之间。不太稳定，但够用。”

胖子接过温度计贴在它手背上，屏幕显示三十西点七。又贴在自己额头上，三十七度。他把温度计放回茶几，“你的温度能点亮屏幕。这不科学。”

“不是科学。是规则。我以前是规则本源，现在不是了，但还有一些残留。我的体温不是纯生理的——有人记得我，我的温度就稳定一点。没人记得的时候，可能会更低。这个温度计能接收我的规则。它以后需要的不是电池，是我被人记得的程度。”

“那如果全世界都不记得你了，温度计就黑了？”

“对。但不会黑的。至少在你们几个面前。”它把温度计放在茶几上，屏幕一首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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