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六月,它学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是还钱。六月初,它把五块钱还给了沈一念。不是同一张纸币——它去超市门口帮人看孩子,看了一下午,赚了二十块。它把其中五块递给沈一念,说这是还上次买动物饼干借的钱。沈一念说不用还,它说不行——借的钱不还,交换就变成了赠予,赠予和交换的重量不一样。沈一念接过钱,问它剩下的十五块打算怎么花。它说存着,下次买饼干就不用借了。
第二件是认路。它以前不需要认路——从规则本源到副本有通道,从副本到现实有缺口。现在它学会了走路,但只认识从沈一念家到地铁站这一条路。六月它开始扩展范围——从家到超市,从超市到公园,从公园到图书馆。它画了一张手绘地图,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路线。红色是走过的,蓝色是还没走的。六月底蓝色只剩一条——从图书馆到陈渡的住处。它说这条路要留到七月份再走,因为七月有更重要的事。
第三件是写信。不是写日记,不是写规则,是写信——给不在身边的人。六月十五日,它给薛定谔写了第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三行:“地铁上有小孩睡觉吗。我学会煮面了,咸了但是热的。你的扶手还冷吗。”信没有寄出——没有地址,没有收件人。它把信折好放进一个空信封,在信封上画了一只橘色的猫。沈一念问它为什么不寄,它说信不是寄给收件人的,是寄给写信的人自己的。“写的时候我知道他在哪里——在地铁上靠窗的位置,尾巴绕在爪子前面。我不需要他收到。我需要我写过。”
六月二十日,它给海勒写了第二封信,更短:“那个小孩应该上二年级了。他能看见你吗。”
六月二十五日,第三封信,给沈一念。沈一念当时就坐在它旁边。“你就在我面前我还是要写。因为你是我第一个认识的人——不是见到,是认识。认识的意思是——我知道你盐放多少,毯子叠什么形状,眼镜裂纹在左边。当面说会不好意思,写下来就刚好。”
沈一念接过信看完,折好放进口袋。“你把‘不好意思’也学会了——这是六月最大的小事。”
七月到了。
七月十一日。
这一天没有人在群里提,没有人发消息暗示,但所有人都记得。去年的七月十一日,沈一念在晚上十一点零三分签了契约。去年的七月十一日,陈渡坐的公交车扎进了浓雾。去年的七月十一日,十二个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签下名字,被同一个人注视。那个人当时还挂在钟上,还没有名字。
一周年。早上沈一念起得很早。他做了两碗面,一碗给自己,一碗给它。它坐在沙发上,毯子叠成了三角形放在膝盖旁边。它看着面没有马上吃。
“今天是签约日。”它说。
“是。”
“一年前你在晚上十一点零三分签了契约。那时候我站在旁边。看着你拿起笔,写下沈一念三个字。我当时只看到三个字和一只手。手很瘦。现在那是你的手。”
“你现在还站在旁边吗。”
“不站了。现在坐在你对面吃面。”它低头吃了一口面,嚼完,放下筷子。“但我还记得那天的温度。你签字时的室温是二十西度,纸张温度二十一,你的手指温度三十西度,比正常体温低一度。你害怕,但你没说。我那时候不知道害怕是什么——后来才知道。”
下午陈渡来了。他没有提前发消息。进门第一句话是:“今天什么都不用做。我就是来坐坐。”他带了一把钥匙——不是规则本源的那把,是普通的备用钥匙。铜质,没有缺口,没有发光。他说这是去年今天他出门前放在口袋里的那把。“这把钥匙开的是我家门。去年今天我以为只是去法院报到,带了这把钥匙。以为晚上就能回来。”
“后来你很久没回来。”它说。
“后来我回来了——但带回了别的东西。”陈渡把钥匙放在茶几上。普通的铜钥匙和它那把发光的钥匙并排摆着,一把是人的,一把是它的。“去年今天你站在那里看着我签字。我签的时候对面坐的人不是你——是中山装。但你说你在旁边。你说你看到了我的手,瘦的,温度三十西度,比正常低一度。现在我的手在这里,温度正常。你就是那时候开始学热。”
“是。签字那一刻陈渡的手心微微出汗,签名纸上留下了湿痕。我摸了一下那个湿痕,是凉的——但很快就凉了,因为汗会蒸发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,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些热的东西会变凉。学热的原点,是陈渡签名纸上那片正在变凉的汗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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