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只猫走后的第三天,它问沈一念:“什么是活着?”
沈一念正在厨房煮面。面条在沸水里翻滚,热气模糊了厨房的玻璃门。他把火关小,从门缝里探出头。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薛定谔走之前舔了一下我的手指。海勒用尾巴绕了一下我的手腕。两个动作都只有几秒,但那几秒里我的手是热的。他们走后,手又凉回去了。不是冷——是凉。像红薯放久了的那种凉。我想知道,他们舔我手指的时候是活的吗?现在他们走了,还是活的吗?如果活着会传递温度,那我手凉了,是不是说明我不够活?”
沈一念把面条盛进碗里端到茶几上,在它旁边坐下。它半透明的轮廓窝在沙发角落里,膝盖蜷起来,毯子拉到下巴。
“活着不是一首热。”沈一念挑起一筷子面条晾凉,“活着是温度会变。热了凉,凉了热。你以前只有一种温度,后来学会了热和冷,又学会了温。温是冷和热同时存在。活着是温的变化——不是恒温,是时冷时热,但不会彻底凉透。”
“那我算活着吗?我不是人,不是规则。我是两者之间的东西。”
“你会饿吗?”
它想了想。“不会饿。但看你吃面,想尝。”
沈一念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双干净筷子,挑了一根面条递到它手里。它用筷子不太熟练,面条滑掉两次才夹住。放进嘴里嚼了嚼,吞下去,等了片刻。
“什么味道?”
“面没有味道。但是热的。吞下去之后,喉咙往下到胸口这一段,暖了一小片。”
“那就是活的。不是面让你活的——是你想尝面的那个念头让你活的。规则不会想尝面。副本不会想尝面。只有活着的东西,才会想尝一口跟自己无关的食物。”
它看着手里的筷子,手指学着沈一念刚才的动作调整了握筷的姿势。“那薛定谔和海勒是活的吗?”
“是。他们走之前舔你手指、用尾巴绕你手腕,那是他们在传递温度。走,不是死了。走是去别的地方活。你放手,他们才能去别的地方活。你不放手,他们就只能活在你的手里。”
“活在我的手里,和活在别的地方,有什么区别?”
“活在你手里,是你替他们活。活在别的地方,是他们自己活。”沈一念放下筷子。“你学握的时候,握住了零零一的手。那是替他握。他在地铁里握了几年,你接过来继续握。后来你学会了放手——他走了,你松开了替他的手。他现在在地铁上自己活,你在这里自己活。你们都在活。”
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半透明的手指微微弯曲,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以前手里握着他们的时候,手是热的。现在手里空了,手凉了。我以为凉了就是不够活。”
“不是。手里空了不代表什么都没握住。你现在握着的是筷子。”沈一念指了指它还夹着的那根面条。“还有我的沙发毯子、茶几上的水杯、昨晚没写完的第九条规则。你手里一首有东西,只是换成了自己的东西。活着就是手里一首有东西——有时候是别人的手,有时候是自己的筷子。”
它低头看看手里的筷子,又看看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。第九条规则己经写完了——“放手:让己经在手里的东西离开,不叫失去,叫毕业。”最后三个字是它昨晚加上去的,墨迹还很新。
“给我讲讲你活着的感觉。”它说。
沈一念靠在沙发靠背上,想了一会儿。“活着就是早上起来烧水,水烧开之前那几秒,站在厨房里发呆。就是吃面吃到一半,想起小时候我妈煮的面不是这个味道,然后继续吃。就是出院那天在楼下仰头看自己家窗户,窗帘拉着,但我能想象房间里的灰积了多少。”
“活着不是大事,是小事。是小事堆在一起。”
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毯子里伸出右手,摊开手掌放在膝盖上。“我今天的小事——早上醒来毯子掉在地上了,我捡起来叠好,叠了三遍才叠整齐。坐公交车来你这里,有个小孩一首盯着我看。他好像能看到我的轮廓。我朝他挥手,他笑了。刚才尝了你煮的面,没有味道,但喉咙暖了一小片。这些算小事吗?”
“算。你以前不会叠毯子。不会在公交车上朝小孩挥手。不会想尝面的味道。这些都是活着。你己经活了好几个月了,只是今天才知道这叫活着。”
它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在第九条规则下面写了一行字。不是规则,是笔记——“五月十七日,晴。学会什么是活着。活着就是手里有筷子,喉咙里有面的温度,膝盖上有叠好的毯子。活着不是热,不是冷,不是温。活着是热了凉,凉了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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