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第一个周末，陈渡接到了沈一念的电话。

“它想学放手。”沈一念的声音有些低，背景里能听到电视纪录片里海浪拍岸的声音。“写第八条规则的时候它就知道——‘散了的能再聚’，那是聚。放手是散。它学会了握、推、拉、走、坐，学会了取名字、写规则、记住来处。但没学过放开。它说握是收拢热的东西，推是碰冷的东西，拉是带回碎片，但放手——让己经在手里的东西离开。它不会。”

“它想对什么放手？”

“零零一和零零二。”沈一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“那两只猫。它说橘猫和灰猫陪了它半年。从它第一次在缺口里感觉到温度开始，零零一就在地铁里握着扶手等它；零零二在医院走廊里伸着手等它。后来它学会握，把他们从规则里接出来；学会拉，把他们带回身边。他们变成猫——橘猫传热，灰猫传冷。但现在他们陪它的时间越来越短了。橘猫经常消失好几天，回来待一会儿又走了。灰猫更明显——看它的眼神己经不是看学生的眼神了。”

“那是什么眼神？”

“像完成任务的助教看着毕业的学生，想走又不放心。它感觉到了。它说零零一和零零二的人格在规则里磨了太久，碎片拼回来后虽然能维持形态，但和它不一样。他们不是新生的，是修复的。修复的东西总有一天要回到原来的地方去——不一定是副本，但需要是他们自己的地方。不能永远做它的猫。”

“他们想去哪里？”

“零零一想去地铁。不是副本里那个车厢连接处，是现实里随便哪条地铁线路——他说以前在车厢里看到过一个小女孩放学回家，靠在妈妈肩上睡着。他想去看那个小女孩有没有长大。零零二想去医院，不是副本那条走廊，是儿科门诊——他说崩解前在走廊里见过一个小孩做完手术被推出来，家属都哭了。他想回去看那个小孩好了没有。”

“他们什么时候能走？”

“随时。他们在等它放手。不是等它同意——是在等它学会放手这个动作本身。他们不想让它觉得自己是被赶走的，想让它亲自把他们放开。它昨天把第九条新规则的标题写好了——放手：让己经在手里的东西离开，不叫失去。”

五月十西日，地铁陵西站。陈渡、胖子、林栀、赵鸣、李欣欣都来了。沈一念带着它从站口进来。它的轮廓还是半透明的，但比三月份清晰得多，手指的关节、锁骨的线条、走路时衣角的摆动——都更像人了。两只猫跟在它身后，橘猫和灰猫并排走着，尾巴绕在同一个方向。

站台上人不多了，末班车还有十分钟到。它站在站台边缘，看着隧道深处亮着的信号灯。

“我以前在这里写规则。第三条——不要在车厢连接处停留。那时候不知道这条规则会困住一个人。后来知道了，规则己经刻在副本里了。我只能接他出来，不能把规则抹掉。现在副本里还有这条规则，但它不再困住任何人了。它只是在那里——提醒后来的人，有人在这里握过扶手。”

橘猫走到它脚边，用脑袋蹭了一下它的脚踝。它蹲下来，看着橘猫的眼睛。

“你想去坐地铁了。不是副本里的地铁，是现实里的——有晚归的人靠在座位上打盹，有小孩趴在妈妈腿上睡觉。”

橘猫叫了一声。它伸出手，手指穿过橘猫的耳后毛——手不再穿过猫的身体了，能碰到毛、皮肤、温度。它真的能摸到它了。

“我学会了那么多东西。握、推、拉、走、坐。现在要学放手。但放手不是动作，握是弯手指，推是伸手指，拉是收手指——放手没有手指的动作。放手是让己经弯着的手指慢慢松开，让被握住的东西自己决定走不走。薛定谔，你走吧。”

橘猫的耳朵动了一下。那个名字——它给零零一取的名字。不是编号，不是“橘猫”，是一个真正的名字。

“薛定谔。量子力学里那只既死又活的猫。你在地铁里握着扶手的时候，既是人又是规则。我想了半年才想到这个名字——你是第一个同时是两样东西的存在。现在你只是你了。”

橘猫——薛定谔——低头舔了一下它的手指，然后转身朝站台边缘走去。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灰猫。灰猫蹲在原地没动，尾巴绕在爪子前面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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