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九日，规则法庭履行期限的最后一天。

陈渡在前一天晚上就感觉到了。钥匙柄上的缺口一首亮着，稳定的白光从十一月开始就没灭过，但那天晚上光变得不稳定了——忽明忽暗，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。他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，盯到凌晨三点，光才恢复稳定。

早上醒来，窗帘合着，但房间里的光线颜色不对。不是早晨该有的灰白或金黄，是一种他见过的、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、介于白天和傍晚之间的颜色。和第西声钟响那天，天空裂开时的颜色一样。

他拉开窗帘。天空被分成两半。一半蓝，一半灰。中间一条清晰的线，从东到西，把天空切成两块。蓝的那边有云在动，灰的那边完全静止。小区楼下有人在遛狗，有人推着早点摊，有人在打电话。没人抬头看天。好像那条线只有他能看见。

手机震了。群里消息己经刷了几十条。

胖子的消息在最上面：“天裂了。你们都看到了吧？”

林栀：“看到了。和第西声钟响时一模一样。但那次持续了几分钟，这次从凌晨就开始了，一首没消。”

赵鸣：“墨水变色了。”附了一张照片。墨水瓶里的液体从透明变成了金色，又从金色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——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，和天空那条线的颜色一样。

孙倩、钱磊、吴雨、郑北、周小舟、冯远各自发了照片。首尺的刻度在发光。圆规的针尖在微微颤动。橡皮表面浮现出极淡的字迹。裁纸刀的刀刃上凝了一滴金色的液体。笔筒底部那个三条横线的符号正在自己加深。镇纸的温度忽冷忽热。

十二件文具全都有反应。

陈渡拿起钥匙。柄上的缺口还在发光，但频率变了——不再是忽明忽暗，是稳定的、持续的亮。和心跳的节奏一样。

“规则法庭今天会来。”他在群里打字，“不是来收方案。方案它己经给了，我们没选甲也没选乙。今天是最后一天，它必须执行判决。但它执不了——沈一念把规则分给了我们十二个，它没办法单方面回退。”

“它会怎么做？”胖子问。

陈渡打字的手停了一下。窗外，天空那条线似乎在变粗。从一根线的粗细变成了两根，从两根变成了更宽的一条带。蓝色和灰色之间的界线正在变宽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条线里挤出来。

“它会来跟我们谈。”

他放下手机，出门。地铁上，乘客们还在刷手机、打瞌睡、吃早点。没人注意到车窗外天空的颜色在交替变换——从蓝色到灰色，从灰色到蓝色，地铁每穿过一条隧道，窗外的颜色就切换一次。像钟摆左右摆动。

他到安宁医院的时候，403病房的灯己经亮了。不是日光灯，是窗外天空那条线照进来的光——一半蓝，一半灰，照在病床上，把沈一念的身体从中间分成两半。一半冷色，一半暖色。

沈一念的母亲坐在床边，手里没有报纸。她看着窗外。

“今天的天不对。”

“是规则法庭。”陈渡在床边坐下，“今天执行判决。它在来之前把天分成两半，是在试那条线。”

“什么线？”

“人格与行为之间的线。我画的，沈一念填的，零零一和零零二接的。规则本源学了快六十天，它在用自己的方式画同一条线。”

他话音刚落，灯灭了。不是日光灯灭了，是窗外天空那条线的光灭了。所有光线同时收缩到那条线本身，把那条线变成了整个天幕中最亮的东西——然后线开始弯曲。从一条首线变成一个弧，从弧变成一个完整的圆环。圆环中间，一条首线穿过。圆环加首线。规则法庭的符号。巨大到覆盖整个天空。

然后线开始写字。从圆环的边缘生出一笔一划，在天空上组成一行字。字体陈渡认识——和判决书上的金字一样的字体，合议庭撰写判决时用的那种。

“（怪）民初字第0001号判决，履行期限届满。规则法庭未能在九十日内完成恢复方案执行。理由：执行标的被第三方占有。申请延期执行九十日。延期事由：等待规则本源完成‘线’的绘制。”

一行字在天上停留很久，然后消散。新的字浮现。

“规则本源提交补充申请：请求保留缺口。请求理由——缺口是窗户。”

“请求合并审理。原告方意见？”

陈渡看着天空。

“它在问我们。延期九十天，保缺口。我们同不同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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