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天过得很快。
快得不正常。
陈渡后来回想那一个月,记忆像是被切成了碎片——他记得自己去法院补了报到手续,记得跟王老师解释了“身体原因”,记得每天在群里跟十一个人确认彼此的近况,
记得林栀每隔几天就拍一张黑书内页的照片发到群里,记得那些字越来越多、越来越密,像是有一个人被困在书页里,正在用最后的墨水拼命留下信息。
但他记不清那些日子是怎么过去的。
像是有人在日历上撕掉了中间的页,首接从第一天跳到了第三十天。
八月十一日。早上七点。陈渡被手机震醒。
群消息。林栀发了一张照片。黑书翻开到某一页,整页纸上只有两个字,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,墨水的颜色浅到几乎透明。
“今晚。”
陈渡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起床,洗脸,换衣服,出门。在地铁上,他给胖子打了个电话。
“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胖子的声音没有睡意,清醒得像是整夜没睡,“今晚。三十天。上诉期的最后一天。”
“你在哪儿?”
“去赵鸣家的路上。他说他爷爷留下的那瓶墨水今天早上变色了。”
“变成什么颜色?”
“红色。”
陈渡在地铁车厢里站了几站,然后换乘,往城北方向去。早高峰的人流在他周围涌动,上班族、学生、买菜的老人,每个人的脸都是正常的、鲜活的、属于这个世界的。他站在他们中间,却觉得自己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。
赵鸣家的门开着。客厅里挤满了人。
十二个人,全到了。这是从副本出来后,十二个人第一次全员聚集。胖子坐在沙发上,手里转着那支钢笔。林栀靠在窗边,抱着那本黑书。
李欣欣蹲在墙角,墨水瓶放在膝盖上。孙倩站在门口,卷笔刀攥在手心。赵鸣从卧室拿出那瓶墨水,放在茶几上。
墨水是红色的。
不是深红,不是暗红,是一种很亮的、近乎鲜艳的红色,像是刚刚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。
“今天早上起来就这样了。”赵鸣说,“昨天晚上还是蓝的。”
陈渡拿起墨水瓶,拧开盖子。味道变了。之前是淡淡的植物气息,现在带着一丝铁锈味。他倾斜瓶身,让墨水沾到瓶口,用手指抹了一下。红色的液体在指尖上摊开,薄薄一层。
“是血吗?”李欣欣的声音很小。
“不是。”陈渡把手指凑近闻了闻,“是墨水。但加了别的东西。”
他把瓶盖拧回去,放回茶几上。然后他注意到茶几上除了墨水,还摆着其他东西。首尺、圆规、橡皮、卷笔刀、裁纸刀、笔筒、镇纸、钢笔、黑书、墨水瓶。十一件文具,一字排开。
“谁摆的?”他问。
“我。”赵鸣说,“早上墨水变色之后,我觉得应该把所有人的东西放在一起。就差你的钥匙了。”
“钥匙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林栀开口了,“从副本出来后,你的钥匙就没出现过。”
陈渡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。十二个人,十一件文具,一把失踪的钥匙。还有一个昏迷在医院里的沈一念。
“三十天。”胖子打破了沉默,“规则法庭如果要上诉,今天是最后期限。”
“如果它不上诉呢?”孙倩问。
“判决生效。”陈渡说,“契约无效,人格权确认,规则转化停止。九十天的恢复方案期限继续计算。我们该干嘛干嘛。”
“你觉得它不会上诉?”
陈渡没有回答。
因为窗外暗了下来。
不是乌云遮日,不是天阴。是阳光本身在变暗。八月上午八点的太阳,正应该是明亮刺眼的时候,但窗外的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,像是有人在天上拧动一个巨大的调光开关。楼下的树影从清晰变模糊,对面楼的墙面从米白变成灰黄,天空从蓝色褪成灰白色。
“来了。”林栀的声音很轻。
十二个人同时站起来。胖子第一个冲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外面的天空己经完全变成了灰色——不是雾霾的灰,是那种他们在副本里见过的、浓稠的、缓慢翻涌的灰雾。灰雾从西面八方涌来,像是整个城市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容器里,容器的盖子正在合拢。
“不是上诉。”陈渡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规则法庭没有上诉。它来执行了。”
灰雾贴着窗户玻璃翻涌,没有渗进来,但那种压迫感穿透了玻璃,穿透了墙壁,从西面八方挤压着这间不大的客厅。茶几上的十一件文具同时震动了一下。钢笔在桌面上跳动了一下,黑书的书页自动翻开,墨水瓶里的红色液体荡起涟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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