规则审查程序启动的那一刻，整间教室变了。

黑板上的金字还在持续书写，一行一行往下排列，像是在做庭审记录。

但除了这些字，教室里的其他东西也开始发生变化——墙壁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暗黄，像是放了几十年的旧报纸；

窗户外面本来还能看到操场和树影，现在只剩下一片浓稠的、缓慢翻涌的灰雾；

日光灯管的亮度忽明忽暗，发出细微的电流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管里面爬。

陈渡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他的注意力在黑板上。

金字己经写到了第七行：

【审查程序第一阶段：质证】

【被审查规则：第三条——“天黑之后，不要相信任何人的眼睛”】

【质疑方：陈渡】

【请质疑方陈述质疑理由】

“它……它在跟你说话？”胖子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出来，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
陈渡没回答。他在思考。

质证。这个词用得极其专业。在法庭上，质证是对证据的真实性、合法性、关联性提出质疑的过程。

这个副本——或者说这个副本背后的规则体系——正在用一套完整的司法程序回应他的挑战。

这意味着两件事。

第一，他赌对了。法律语言确实能触发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。

第二，这个世界的规则体系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它不是一个死板的程序，而是一个有逻辑、会回应、甚至可能“会学习”的系统。

“陈渡。”中山装男人开口了。他的笑容己经完全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白的、毫无表情的面无表情——比愤怒更让人不舒服。“陈述你的理由。”

陈渡走到黑板前，转过身，面朝所有人。十一个人，加上一个中山装男人，十二双眼睛盯着他。哦不对，是十一双。

他注意到坐在最后一排靠门位置的一个女生从始至终没有抬过头，黑色的长发垂下来，完全遮住了脸。

他收回目光，开口。

“我的质疑基于三点。”

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，日光灯的闪烁似乎都停顿了一瞬。

“第一，表述不明确。‘天黑之后’这个时间节点的定义模糊不清。是以日落时间为准？还是以教室内光线强度为准？

如果今天是阴天，全天光线都不足，是否意味着全天都适用这条规则？一个连时间节点都无法精确的规则，不具备可执行性。”

胖子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。

“第二，行为指引不明确。‘不要相信任何人的眼睛’——这里的‘相信’是指什么？是指不能相信对方说的话？

还是不能相信对方展示给你看的东西？还是说，连眼睛这个器官本身的存在都不能相信？

如果我在天黑之后看到一个人有两只眼睛，我应不应该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个事实？”

教室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。陈渡听出来，那是惊讶的声音。

“第三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这条规则与规则一和规则二存在逻辑冲突。”

中山装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“规则一要求‘不要在教室里提到考试’，规则二要求‘如果有人问你分数，回答满分’。

这两条规则都预设了一个前提：天黑之后，你仍然需要与人交流，仍然需要接收信息并做出回应。但是规则三却说‘不要相信任何人的眼睛’。

问题来了——如果有人在天黑之后，用眼睛看着你，问你分数是多少，你怎么判断他是在‘问你分数’？”

他环顾西周。

“你是通过他的眼睛来判断的。你看到他在看你，你看到他嘴唇在动，你把这些视觉信息组合起来，得出‘他在问我分数’的结论，然后根据规则二回答‘满分’。

但如果按照规则三，你不能相信任何人的眼睛——那你怎么确定他真的在看你？你怎么确定他的嘴唇真的在动？

你连对方是否真的在提问都无法确定，又如何执行规则二？”

安静。

连日光灯的电流声都停了。

然后黑板上的金字开始快速跳动，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疯狂书写：

【质疑成立】

【质疑成立】

【质疑成立】

【启动规则修正程序】

一行一行，金色的字几乎是砸在黑板上。

胖子彻底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，嘴巴张得老大：“卧槽，真的可以？”

陈渡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那行“启动规则修正程序”上，瞳孔微微收缩。不对。太顺利了。

他做过模拟法庭，参加过辩论赛，知道真正的对抗不可能这么顺畅。对方没有反驳，没有提出抗辩理由，首接就“质疑成立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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