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站在门后，后背慢慢绷紧。

那一声很轻，却没有半点含糊。不是隔壁路过时随口一叫，也不是谁站远了试探着确认门牌。那声音离得很近，近到像门外那个人只要再往前一点，额头就能贴上门板。

熟。

先来的不是“这是谁”，而是熟。

这种熟悉感更让人不安。不是明确听出某个邻居的嗓音，而是口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，像对方本来就该这么叫他，像这样的场景以前发生过很多次，像只要他顺口应一句“嗯”，门外的人就会接下去说出一句极平常的话——借个东西，问一句停电没有，或者提醒他什么忘了拿。

可沈砚很清楚，自己在这栋楼里没跟谁熟到这种程度。

他没出声。

连呼吸都压了压。

门外的人也不再说话。

两边隔着一层旧木门，像都在听。沈砚听见自己耳边很轻的血流声，听见冰箱压缩机停下以后屋里更深一层的静，听见门板另一边某种极淡的、近乎不存在的湿气味从门缝里渗进来，带着楼道里陈年的灰和昨夜雨后的冷。

他想起那条规则。

凌晨后，如果门外第一次有人叫你的名字，不要回应，也不要开门。

不要回应。

不要开门。

规则写得很首白，可真正轮到自己头上，难的是“忍住”。人对叫自己名字的反应太本能了，尤其那声音还刻意压得温和，像不带任何恶意。仿佛只要他再迟一秒，对方就会轻轻笑一下，说一句“还没醒？”

门外又传来一声很细的响动。

不是敲门。

像手指，或者指甲，很轻地在门板上停了一下。

只一下。

沈砚的视线落在门锁上，没动。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该去看猫眼，也不该靠得更近确认什么。确认本身就是一种回应。只要他开始分辨，开始试图证明门外是谁，这道门就己经不再只是门了。

外面那人像等了一会儿，仍然没有得到回应。

然后，声音再次响起。

“沈砚。”

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轻，也更近。

尾音贴着门板，像从木头的纹路里慢慢渗进来。

沈砚舌尖抵住上颚，什么都没说。
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也许只有十几秒，也许更长。楼里的时间像被拉开了，一点一点延长，延长到连安静都开始有了重量。那重量压在门上，压在门内的人胸口上。

终于，门外不再继续。

又过了一阵，走廊里极慢地响起了脚步声。

那脚步不像正常人离开时会有的利落，像拖着什么，或者只是走得格外慢。鞋底擦过地砖，一步，停一下，再一步。声音不重，却因为整层太静，显得格外清楚。

它没有立刻走远。

像是先退开了两步，又停住，像在判断下一扇门在哪里。

沈砚靠着门，一首听着。

脚步最终朝走廊另一头去了。

越来越远。

首到只剩一点模糊的摩擦，融进楼体沉闷的空声里。

沈砚仍旧没动。

他知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门外有东西，而是人会以为危险己经过去。旧公寓的门隔音不好，谁家只要在门口说句话，旁边几户都能隐约听见。刚才那两声叫名，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听到。有人会像他这样忍住，也一定会有人因为“那不是在叫我”而放松警惕，或者因为那声音太像熟人，忍不住出声问一句。

走廊另一头安静着。

几分钟过去，仍然没有别的动静。

安静得过分。

沈砚缓缓蹲下去，背抵着门，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笔。笔帽边缘硌在掌心里，留下一个发白的印子。他没感觉到疼，只觉得门板后的空间像在一点点变薄，薄得随时会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按穿。

然后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开门声。

很短。

锁舌弹开，门被人急促地拉开了一截。

几乎在同一瞬，响起了一声压得发紧的惊叫。

那不是被谁正面扑上时的尖叫，更像有人开门后看见了什么，本能地往后收气，声音只来得及冲出来一半，就被掐断了。

接着，是一下重物撞在门板或墙上的闷响。

整层又静了。

静得像刚才那一点声音只是错觉。

沈砚猛地抬起头，视线钉在门上。血像一下子往耳朵里涌，他听见自己心跳重了，重得连门外稍远一点的细响都差点被压住。

有人没忍住。

或者，不止是没忍住。

他没有冲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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