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声广播落下以后，走廊里没人立刻出声。

那道声音还是和前几次一样，平、旧、没有起伏，像从楼体很深的地方慢慢渗出来，不急着吓人，也不急着解释，只是把一句话稳稳放下——

“请所有住户，于今晚开始第二轮重登记。”

电流底噪在最后轻轻拉长了一瞬，随即断掉。

空气一下更沉了。

第一轮登记的时候，大家怕的是答不上来。到了现在，怕的己经不是“不会答”，而是答了以后，纸上会发生什么，门会发生什么，旁边的人会不会跟着一起发虚。流程本身己经证明过，它不是单纯统计，不是为了让人心里有底。它会反咬。

所以广播一停，走廊里那种安静反而像是某种本能的后退。谁都站在原地，没人先靠近登记桌，像只要不往前一步，这一轮就还能迟一点开始。

段驰最先动了。

他把刚整理好的续页重新摊开，又从桌边拿过前面用剩的空白纸，压平，动作还是那种习惯性的稳。他没急着说话，先把童宁手边的笔、夹子、旧登记页分开摆好，像广播只是催了一下流程，而不是在所有人头顶又压下一轮筛选。

郑国维抬头看了一眼喇叭，脸色很沉：“又来。”

没人接他这句。

因为这次不是“又来”这么简单。前一轮里，己经有人被写成待确认，有人门不认，有人房间里换了别人的生活，有人名字旁边的记录开始发虚。第二轮再来，就不是重新统计，是把所有己经松开的地方重新扯开，看里面到底断到了哪一步。

周呈站在桌边，脸白得有点发灰。他刚才那股硬顶的劲还没完全散，听见“第二轮”三个字以后，下颌线明显绷了一下，半天才挤出一句：“还真把人按回起点。”

“不止起点。”许绫说。

她声音不高，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“第一轮是把谁不稳挑出来。第二轮，是按不稳的地方拆开核对。”

她说完，看了一眼桌上的纸，没有往前走太近。那种克制不像是怕，而像她己经很清楚，离这套流程太近，会被它顺手纳进去。

沈砚盯着那叠空白页，心里却先沉在另一个地方。

广播说的是“开始第二轮”，不是“继续登记”，也不是“补完前一轮”。像在它那里，刚才的一切都只算前置，甚至只是某种试跑。真正的东西，现在才算摆到桌面上。

段驰这时终于开口：“先别散。广播己经点了，拖也没用。”

他抬手在纸上点了点，语气比刚才还平，甚至更细了些：“这轮不按上一轮的方式走。所有待确认的、门牌冲突的、房间生活痕迹和本人对不上的，全部提前。先处理问题户，后处理稳定户。每一项单列，不并项，不拿一句话概括。”

“问题户”三个字一出来，走廊里立刻有人不舒服地动了一下。

苏遥先抬头：“你这说法什么意思？”

段驰看向她，没改口：“不是定性，是排序。谁的问题最明显，谁先来。现在拖在后面，只会更乱。”

苏遥脸色本来就不好，听完一下更白了：“所以我现在算问题？”

“现在这里谁不是？”周呈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有点哑。

这话没人反驳。

郑国维皱着眉，像本能地想接管，可这次他停了两秒，最终也只是沉声说：“先把规矩听完。”

段驰点头，像早就在等这句话。他把最上面那张纸翻过来，露出新画的表格。格子比第一轮更细，横竖栏位多了一倍不止，密密排开，在走廊顶灯底下白得发冷。

童宁原本只是低头看，看到一半，眉头忽然皱了起来。

“这不是你刚现画的。”她说。

段驰手顿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童宁伸手把那页纸往灯下推近一点，指尖压在边角，很轻，却很确定：“格式不是临时补出来的。栏位太顺了。”

她一项一项指过去，声音还是平的，可越说，周围人的脸色越差。

“姓名、户号、入住时间、稳定生活痕迹。这个是上一轮就有的。后面新加了三项——房间当前对应情况、旧记录是否对应、是否被他人担保过。再往后还有备注分栏：门体反馈、邻里旁证、冲突点先后顺序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看向段驰。

“这不是想到什么加什么。像有现成模板。”

走廊里静了一瞬。

沈砚低头看那张表，后背慢慢发凉。

童宁说得没错。临时起草的东西，再怎么细，也会有改写和补挪的痕迹。可这一页太整齐了，整齐得像之前己经有人按同样的逻辑走过一遍，知道问题会出在哪，知道该把哪几项分开，甚至知道“被担保过”要单独拉一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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