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去看旧住户册。”

陈阿兰那句话落下后，走廊里有短暂的静。

不是没人想到这一层。

是想到的人，都本能地不太愿意真往那边去。

旧管理区在一楼，前几次他们下去，要么是为了值班室，要么是被广播和旧设备逼过去。可“去查旧住户册”是另一回事。那意味着他们不是去躲，不是去找出口，也不是临时应对某条规则，而是主动把手伸进这栋楼以前留下来的东西里。

纸上留下来的东西，很多时候比门里的响动更难对付。

郑国维先开口，语气很硬：“现在不合适。”

“什么时候合适？”许绫问。

郑国维没看她，只盯着陈阿兰：“你知道那地方乱，东西也不一定全。现在最该做的是先把本层流程理顺——”

“流程？”陈阿兰打断他，声音还是慢的，“你是怕流程乱，还是怕翻出来的东西太顺，顺到能把刚才那扇门接回去？”

郑国维脸色沉了下去。

他没立刻发火，反而像把那口气压住了，沉着声说：“别自己给自己添事。”

“事不是现在添的。”陈阿兰说，“是一首在那儿。”

她说完，不再看他，转身就往楼梯间方向走。

许绫几乎没有犹豫，跟了上去。

沈砚也抬脚。童宁在登记桌边顿了一下，先把续页和笔压好，又把先前那几张出现空白和浅字的表单小心夹回文件夹里，这才快步跟上。她动作很轻，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很清楚的意思——她知道自己要去看什么。

郑国维在原地站了两秒，最后还是跟了来。

只是他走得不快，像不是要同行，而是要看着他们别碰出更大的事。

下楼时没人说话。

楼梯间里那股旧水泥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比平时更重。扶手冰凉，墙角积着洗不掉的灰。每下一层，脚步声都在井道里空空地回一遍，像这栋楼内部还有一层更深的回音，专门把人说过、走过的东西慢慢收进去。

没人提时间。

到了旧管理区那一段，光线比楼上更差。走廊尽头那扇半旧的木门还在，门牌早就歪了，只剩一道被拧松后又按回去的印子。上次来时这地方还像单纯废弃，现在再看，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排斥感，像门后压着的不是杂物，而是一整套己经不想再被翻出来的旧秩序。

门没锁死。

郑国维走到前面，手搭上门把，顿了一下，才把门推开。

里面一股闷了很久的纸灰味立刻涌出来。

不是霉味那么简单，里面还混着旧油墨、潮木板、胶皮文件夹老化后的气味，沉，干，发涩。灯还能亮，但开关按下去后，头顶那只管灯迟了两秒才泛白，亮度不稳，把整个屋子照得像褪色照片。

房间比沈砚记忆里更乱。

靠墙一排铁皮柜，漆面起泡掉皮，柜门大多没关严。中间一张旧桌子，上面堆着歪斜的登记簿、报修单、空白表格、物业通知，边角都卷了。更里面还有一排矮木架，放的全是按年份或楼层粗略分出来的册子和纸箱，有些标签还在，有些早被水泡得糊成一团。

纸张在这种地方放久了，会有一种近乎皮肤的脆感。

一碰，就知道它们不是死物。

“别乱翻。”郑国维说，“按柜子找。住户册在最里面那排。”

他说这话时语气仍然像命令，但比刚才低了不少。像他自己也知道，真进到这儿以后，再说“别查”己经没有太大意义了。

许绫没接他的话，只先扫了一圈：“先看装订完整的，别拆散。”

童宁点头，走到木架前，视线一格一格扫过去。她看这些东西时跟别人不一样，不是先找标题，而是先看厚薄、纸色、边角和夹订方式。很快，她抽出一本深蓝色硬壳册子，又从旁边拿出两本更薄的补录夹。

“这个像主册。”她说，“旁边这两本像后补的。”

沈砚走过去接过那本蓝壳册。

封面原本应该写过字，后来被人用更深的墨又描过一层，只能勉强看出“栖衡公寓住户登记”几个字。下面年份那一栏被蹭得很厉害，像写过不止一次。硬壳边角裂开了，书脊处用透明胶带横着缠过两道，胶己经发黄发脆，里面的棉线露出来一小截。

沈砚把它放到桌上。

纸页比看着更厚，也更硬，翻开时会发出一种干涩的摩擦声，不像平时翻书，更像在挪一叠己经彼此粘过又分开的薄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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