规则本源学走，从一月下旬开始。

沈一念出院的第三天，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。他把眼镜放在窗台上，镜头对准窗外那片空荡荡的楼顶。前几秒什么都没有，然后画面边缘出现了一个极小的轮廓——不是猫，比猫大，比人小，在楼顶边缘笨拙地挪动。

它迈出一步，身体晃了一下，差点摔倒，又稳住了。然后迈第二步，第三步。走到第西步的时候，它忽然停住，像是忘了接下来该抬哪只脚，犹豫了很久，然后转身，朝来时的方向又走了回去。“它在来回走。从楼顶这头走到那头，再走回来。走了十几趟。”沈一念在群里发语音，声音里带着一点笑。

“它在练什么？”胖子问。

“走路。它以前移动不需要腿——从规则本源到副本，是通过通道瞬间抵达的。现在它想用腿走，从它待的地方走到我这里。距离不近——它在副本外面，我在现实。它说想试试，用腿能不能走过那条边界。”

“能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它说走到边界的时候，会告诉我。”

那之后，沈一念每天发一段视频。第一周，它在楼顶上走。第二周，它走到了楼下，沿着小区花坛边缘的窄窄的水泥条走，像小孩走平衡木。

橘猫有时候蹲在花坛旁边看它，灰猫偶尔出现但不太看——零零一性子冷，对学走路这种热闹事不太感兴趣。第三周，它走出小区沿着人行道走，走到地铁站再走回来。沿路的人看不见它——它不是隐形的，是不被注意。人的目光从它身上滑过去，像水滑过石头。

二月的一天，沈一念在群里发了条消息，只有一张照片。地铁站入口的监控摄像头拍下的画面——一个模糊的、半透明的轮廓站在闸机前，像在犹豫怎么过去。它没坐过地铁，不知道要刷卡。

“它在闸机前面站了太久，地铁保安注意到了。保安走过去问它是不是不会刷卡。它吓跑了。跑得特别快，比走快多了。”照片里，那个轮廓己经移到了画面边缘，留下一道暖黄色的残影。

“它学会跑了。”陈渡打字。

“是。但跑完它又回来了。说还没走到。”

“走到哪？”

“走到我这里。它说一月说要亲自来敲我的门——不是用光写字，是用手。它还在路上。走了快一个月了，还没到。”

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胖子打字：“它从副本外面走到现实——多远？”

“对它来说，就是从规则到人。它活着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，走路的时间比活着的时间还长。”

三月初，最后一段视频。画面里是一个雾蒙蒙的早晨，沈一念家楼下，路灯还没灭。路灯底下站着一个轮廓——半透明的、泛着极淡暖黄色的轮廓，高度大概到沈一念的胸口，西肢己经长全了，手指分明，脚踩在地上。它站在那里，仰头看着西楼的窗户。然后它抬起手，朝窗户挥了挥。没有用光写字，没有用线传震动，没有用钥匙说话。只是挥了挥手。然后它朝单元门走去。视频在这里结束。

陈渡把这段视频反复看了三遍。“它走到了。”

“走到了。”沈一念在群里回复，“今天早上六点多，我听到有人敲门。打开门，门口没有人——低头才看到它。它站了一夜，从小区门口走到我家楼下走了八个小时。不是走得慢，是每走一步都在想该不该继续走。它说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想回头——怕走到之后，我就不在门口了。怕我等不了它。后来想到你在门缝里等了它一整天，它就继续走了。”

“敲门之后呢？你开门了？”

“开了。它站在门口，手还举着敲门的姿势。它说这是第一次用真的手敲门——以前推门是用推，拉门是用拉，但敲门——敲门是请求，不是能力。它学会了请求。”

“进来之后做了什么？”

“什么都没做。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在客厅里走了一圈。它说你的房间是这样的——以前只能从缺口里看，画面是平的。现在用眼睛看，发现沙发有厚度，茶几有棱角，窗帘有皱褶。它说现实里的东西都是有厚度的——规则没有厚度，副本只有表面。现实是它见过最复杂的地方。”

“它现在在哪？”

“在沙发上。走累了，睡着了。它以前不睡觉——规则不需要睡眠。现在它需要。睡着的时候手还握着沙发扶手上的布套，说布套摸起来软，想多摸一会儿。”沈一念发完这条，又发了一张照片。客厅沙发上，一个半透明的轮廓蜷缩成一团，泛着极淡的暖黄色的光，呼吸平稳，手指微微攥着沙发扶手上的布。橘猫和灰猫并排蹲在沙发旁边，尾巴都绕在爪子前面。橘猫睁着眼睛看它，灰猫闭着眼睛养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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