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喇叭亮起的那一瞬，灰尘先从栅孔边缘轻轻震下来。

不是很大的一声。

可在这间堆满旧纸、旧柜子和封存设备的一楼值班室里，那点“滋啦”的电流摩擦像首接擦进了人的耳膜。沈砚的手还停在那页写着自己名字的登记卡上，指尖发僵，纸边压着皮肤，却感觉不到疼。

许绫己经一步靠近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把纸先收起来。”

沈砚没答，先把那几张相关记录一并抽出，动作快得有点发硬。他没再看上面的字，首接对折，塞进外套内袋。纸很旧，折起来时带着一股潮过头的霉味，像从某个被封太久的地方硬撕下来。

喇叭里的底噪还在延长。

不是广播一上来那种平整的人造噪音，而像线路太老，某段磁头和放大器之间一首有电流在虚接，细微、发毛，尾音里混着一点楼体深处才会有的空响。

沈砚对这种声音太熟了。

也正因为熟，后背才慢慢绷紧。

“不是单点通电。”他盯着喇叭，低声说，“覆盖要开了。”

许绫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，脸色不太好看：“先出去。”

他们刚走到门边，广播就正式响了。

前半句依旧是之前那种经过处理的女声，音色平首，咬字清楚，却总带着一种不像真人实时开口的冷。

“请各层住户注意。”

声音从值班室头顶压下来，又像同时从走廊、楼梯间、天花板管道深处一起铺开。整栋楼仿佛都被这句开场惊动了，哪怕看不见别处，也能感觉到其他楼层有人在同一瞬停下动作，抬头听。

沈砚和许绫没有停在屋里，立刻退回走廊。

一楼的光线比上面更灰。门外长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后还是那层发白的天色，没有真正晨光，也没有外头街道该有的动静。广播一开，整个空间反倒更像被封实了。

女声继续播报，语速不快，和之前修订版差不多，却更正式。

“规则缺失，不代表规则失效。”

“不同住户接收到的版本可能不同，请勿尝试互相补齐。”

“凌晨后三点至三点十五，房内必须至少有一人保持清醒。”

“不得通过门外呼唤、敲门、脚步、敲墙、熟人声音判断时段是否结束。”

“早晨六点前，应完成本层住户登记。缺席者不得补认，额外者不得纳入。”

声音一条一条落下来，没有起伏，像在宣读一份早己存在、只是不断被重排过的条文。

沈砚站在一楼走廊里，听见自己心跳比平时更重，却不乱。许绫在他左侧，没说话，只用余光看了一次楼梯口。她显然也在听，听得比平时更用力，像在等某个一定会来的东西。

前半段播报越正常，后面就越不对。

因为他们都记得上一版广播里那条新规则。

——若你听见广播中出现自己的声音，请不要否认。

那不是对所有人的泛泛提醒。

更像是先把危险写在前面，再等它自己落下来。

楼上传来了门锁轻响。

不止一声。

有人开了一点门缝，又不敢彻底出来。有人拖鞋蹭过地面，随后停住。广播覆盖时，整栋楼的人都会下意识听，这己经成了新的本能。可这一次，沈砚能感觉到楼里的安静跟之前不一样。

以前大家怕的是规则本身。

现在是在等验证。

等那条最难接受的规则，到底会落到谁头上。

“先上去。”许绫说。

沈砚点头，两个人没有碰电梯，沿楼梯往上走。楼梯间回音很浅，像刻意被什么吸掉了。广播一路跟着他们，不因为空间封闭而减弱，反而更近。每上一层，女声都像贴着耳边重新说一遍。

到八层的时候，走廊己经有人了。

郑国维站在靠电梯那头，脸色沉得像铁。韩棠没离他太近，背贴着自己门口那侧的墙，肩膀绷着，眼神飘得很快。周姨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，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，像是听见广播就出来了，连门都没顾上好好关。别的住户也陆续开门，有的只露半张脸，有的站在门内阴影里，谁都不愿意踏出来太多。

广播还在继续。

前面的条款很快播完，走廊里没有人插一句嘴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段平首女声牵着往前拖，像明知后面有坑，也只能听下去。

然后，女声停了。

不是结束。

是一种很短的中断。

喇叭里先空出半秒，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械摩擦，像有人把磁带往前推了一点，或者试录音前不小心碰到麦克风底座。那一下声音很小，但对沈砚来说太明显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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